云琢心还是熬过来了。
意识如同在冰冷深海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冲破水面,艰难地触到一丝空气与光亮。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以及床边那盏熟悉的烛台。
光影在帐幔上摇曳,勾勒出一个静坐的侧影。
萧景安就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侧着头,目光落在墙角那盆泛着暗红光芒的炭火上。炭火上架着一个小药吊子,正袅袅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道。烛光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他看起来,比之前似乎又长开了些,褪去了最后一点孩童的稚气,下颌线条清晰了许多,静默中隐隐带着迫人的感觉。
似乎……长大了。云琢心混沌的脑海中,掠过这个模糊的念头。
萧景安几乎立刻转回了头。那双沉静的眼睛在触及云琢心睁开的双眼时,瞬间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但快如流星,随即又被惯常的沉静覆盖。他迅速起身走近,熟练而轻柔地将试图撑起、却无力瘫软的云琢心小心扶坐起来,在他背后仔细垫上靠垫,随即抬手,手背极快地贴了贴云琢心依旧带着余温的额头。
“我……昏睡多久了?”云琢心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痛。
“小半个月。”萧景安转身端来温水,一手托着云琢心的后颈,一手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看着他小口喝下,才继续道,语气平静,“烧得最厉害时,人事不知,呓语不断,我真担心你这脑子被高热烧坏了,没法再起来收拾这烂摊子。”
云琢心就着他的手喝水,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慰藉。闻言,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浸满了虚弱与自嘲:“脑子若真烧坏了……倒落得清净。只可惜,老天爷……大概还不想让我这般轻松。”
他喘息了一下,积聚起一点微弱的气力,目光凝定在萧景安脸上,声音低哑却带着探究,“先说说,如今外间……是怎样一副光景了吧。我睡了这些日子,想必……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萧景安放下水杯,略一沉吟,神色平静,但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凝重。他将这半月来最紧要的坏消息,有条不紊地道来。东南吴国边境冲突加剧,丢了一座要塞;京畿周边春耕近乎停滞,今岁大范围饥荒已成定局;朝堂之上,暗流因他的病倒而汹涌,人心离散……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最后,他略作停顿,抬起眼,看向云琢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肃杀:
“还有一事。我的人从北边传回消息,已可确认——赵国萧景恩与卫国拓跋硕,已于十日前,正式缔结盟约。两国已共同出兵,大举北上,直指草原诸部。以两国眼下兵锋之盛,草原诸部恐难抵挡。被吞并、瓜分,只是时间问题。”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锐利,“而下一步,毫无悬念——他们的目标,必然是中原五州。周国如今无君,内政糜烂,军备空虚。恐怕……会是他们眼中最易得手的第一块肉。”
云琢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只是那因病而眼窝深陷的脸庞,在摇曳烛光下,阴影被拉扯得浓重。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萧景安几乎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才听到他极轻、极缓的声音,仿佛从胸腔最深处飘散出来:
“我知道。其实,即便没有赵国和卫国这南北夹击,周国自己……也早已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
这话,从他这个曾经呕心沥血试图力挽狂澜的“权臣”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反而比任何绝望的哀嚎,都更令人心惊。那是对他过往所有挣扎与坚持,最终的宣判。云琢心看着烛火,心里一片空茫。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承认,或者说,不能承认。现在,连这层自欺都剥去了。
病情稍稳,身体仍虚弱,但云琢心已强撑着,换上了那身空荡的官袍,一步步,重新走回了那风口浪尖的位置。
他面容清减,紫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显得愈发幽深、锐利。目光扫过金殿、扫过那些心思各异的面孔时,依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不容置疑的沉重力度。
永嘉公主的胎像,在太医院战战兢兢的看护下,暂时还算“稳固”。为堵住朝野上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的众口,云琢心力排众议,奏请永嘉公主“暂摄朝政”,临朝称制。这自然引来了无数的非议与嘲笑。但云琢心以近乎专断的铁腕,强硬地压下了所有明面的异议。他需要一块招牌,哪怕这块招牌本身充满荒诞。他知道这是掩耳盗铃,可眼下,连盗铃的“盗”都快要没有了,铃铛本身更不能碎。
他清楚,周国早已养不起太多军队。在重新梳理了那可怜的家底后,他咬着牙,下令就地解甲归田一部分形同虚设的残兵与地方团练;又顶着更大的压力,放还了部分官奴与军奴,解除其奴籍,命其返回原籍或指定荒地,尝试耕种。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但别无选择,他只能在越来越深的泥潭中,跌跌撞撞地前行,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延缓沉没的、脆弱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