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整个国家早已是千疮百孔,云琢心仍以一己之躯,强顶着巨大的压力,近乎固执地推行着那些勉强维系国本以延缓国家崩塌的政令。
他安排太医院上下务必让永嘉公主那一胎平安降生,无论那将带来什么;又从几乎被掏空的兵员名册中,勉强找出些尚可一用的兵卒,指派给少数几个还信得过的将领,命他们火速奔赴几处濒临失控的边境。
每一项决策的做出与推行,都伴随着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地方上的推诿,以及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重压之下,他几乎是燃烧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有时会停下笔,看着自己发颤的手,心底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是给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勉强缝上几针,让它看上去还能直立片刻。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连这片刻的假象都没了。
每日伏案批阅奏章至深夜,天色未亮,又得挣扎起身。睡眠被压缩到一两个时辰,饮食潦草对付。这样不眠不休、透支一切地强撑了一个半月,这具血肉之躯,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云琢心病倒了。
病势来得凶猛。前一日深夜,他尚在灯下批阅急报,忽觉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发黑,手中朱笔滚落。随即,足以焚毁理智的高热便吞噬了他。这回是真的撑不住了,他倒在冰凉的桌案上,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是:也好,终于能歇一歇了。随即,便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混沌。
他这一倒,如同抽掉了勉强支撑危楼的最重要一根主梁。
原本就在水面下暗流汹涌的朝堂与都城,那压抑许久的躁动几乎瞬间浮出水面。各方势力如同嗅到了血腥气的鬣狗,目光再次聚焦于云府与那间失去了主人的政事堂。试探的问候、打探虚实的拜访一日多过一日。
萧景安虽不直接插手周国政务,但他对朝中动态与街市流言皆有所掌握。云琢心病倒的消息甫一传出,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便骤然绷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有多少人正暗暗盼着这位实际的“摄政王”一病不起。
明枪或可防,但那些来自阴影中的冷箭,在这权力真空的致命诱惑面前,这座云府深宅,未必真的安全。
于是,他近乎强硬地接手了云琢心病榻旁的一切照料与防卫事宜。屏退了大部分仆役,只留两名心腹侍卫在门外日夜轮值。亲自检查每一味药材的来历,盯着药童煎药,寸步不离;喂水喂药,试温尝药,皆亲力亲为。又夜夜用浸了凉水的细棉布,一遍遍为云琢心擦拭滚烫的额角与手心,以期他能快点好起来。
云琢心的高热反复不退,时常陷入昏沉,于昏沉中含糊地念着粮草数目、边将的名字,眉头即使在深度的昏睡中也紧锁着,薄唇不时开合,仿佛仍在与梦中无形的重压进行着绝望的搏斗。萧景安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这个人,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那些紧急公务文书,被暂时移至外间,每日依旧如雪片般飞来。前来求见、请示的官员,一概被萧景安以“云相病体沉重,需静养”为由,冷着脸挡在了府门之外。府门之外,车马渐渐稀少,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沉抑感,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就在云琢心病势最沉重、几乎水米难进的那些天,坏消息依旧不管不顾地、接二连三地传来。
东南边境与吴国爆发冲突,丢了一座要塞,局势恶化;周都周边,春耕因极度缺乏劳力与耕牛,推进得极为缓慢,眼看就要错过农时,更大范围的饥荒几乎已成定局。整个国家机器,在失去了唯一还能勉强驱动它的核心之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滑向全面的瘫痪。
与此同时,萧景安自己的渠道也传来了更令人心悸的消息。
他避开所有人,在深夜的密室中,展开由海东青带回的、以特殊药水写就的绢条,就着烛火小心烘烤。熟悉的字迹逐渐显现,只有三行,却字字千钧:「萧景恩与拓跋硕已密约同盟,先分草原,再图中原。动向难测,兵锋所指,恐在旬月之间。早谋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