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琢心为周国那黯淡前途心力交瘁的间隙里,一则从遥远西边传来的消息,像一枚石子,投入周国这表面死寂的深潭,勉强激起了几圈涟漪。
苟延残喘挣扎了数年的陈国,到底还是被虎视眈眈的卫国彻底吞并。
这结局,对天下稍有见识之人而言,都算不得出人意料,甚至来得有些迟了。
陈国早在裘有恩在位时,便因君主的昏聩暴虐、滥杀无辜而元气大伤,朝中可用的文臣良将几乎被屠戮殆尽。
冉义当年以雷霆手段兵变弑君,到手的已然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内里早已被蛀蚀一空。它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夹缝中,勉强支撑到今日,本身已算是一个奇迹。
真正让云琢心在深夜的书房中,放下手中的朱笔,对着那份字里行间透着铁锈味的军报凝神沉思的,并非这注定的结局,而是战事最后那些惨烈又顽强的细节——
冉义,这个背负弑君骂名的“逆贼”,竟能以不足一万五千的残兵疲卒,在陈卫边境那片贫瘠的山地,与八万之众的卫国精锐大军,足足对峙了六年之久。
最终,力竭城破,冉义在极少数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带着一支寥寥可数的骑兵队伍,竟杀出重围,遁入边境连绵险峻的翠微山脉,不知所踪。
而攻入陈国最后那两座象征性抵抗的边境城池后,卫国皇帝拓跋硕的庶子拓跋凡,悍然下令,屠城三日。
无论兵卒平民,老弱妇孺,尽数戮绝,鸡犬不留。
两座曾经人烟稠密的边镇,在冲天火光与凄厉惨嚎中,顷刻间化为死寂,只剩断壁残垣与堆积如山的尸骸,在寒风中迅速腐败。
“冉义……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将才,坚忍,也知兵。”
良久,云琢心终于放下那份仿佛带着血腥重量的文书,向后深深靠进有些发冷的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因缺眠而有些胀痛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不知是为那覆灭的国家,还是为那个败逃的将军,“可惜了。生不逢时,所托非人。”
坐在下首窗边,就着天光翻阅闲书的萧景安闻声抬起头,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
少年已彻底变声的清越嗓音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将才?云哥哥说他知兵,或许不假。但抛下尚在城中、信任他、依赖他的臣民百姓,带着少数亲信逃命,任凭身后两城数万生灵惨遭屠戮,血流成河……这,算什么将才?不过是个惜命、又尚有几分突围本事的败军之将罢了。”
云琢心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不意外他会说出如此尖锐直白的评价,只神色淡淡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绝境之中,求生是本能。他或许……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留得青山在,带着那点最后的、复仇或东山再起的渺茫念想与种子,总比留在城中,玉石俱焚、彻底断绝一切希望要来得好些。”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面前墨迹犹新的简易地图上,那片原先属于陈地的区域,声音更低了些,“听闻他最后逃窜的方向,是往翠微山深处去了。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绝,倒是藏身的好去处。只是拓跋凡用兵,向来狠辣决绝,斩草除根,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了他。此刻,恐怕卫国的追兵与搜山部队,早已深入群山。东山再起……呵,恐怕难了。”
萧景安静静听着,目光顺着云琢心的指尖,落在地图上那片已然易主的疆域,沉默了片刻,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眸里光影明灭。他忽然问道:“既已破城,抵抗瓦解,臣民请降,拓跋凡为何仍要行此绝户之计,悍然屠城?岂非自绝于新附之地,徒然激发更深的仇恨,于统治有百害而无一利?卫国欲图中原,竟不懂收买人心、千金市骨的道理么?”
“为何?”云琢心闻言,竟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只有漠然,“拓跋凡乃卫国皇帝拓跋硕的长子,传闻中最有可能的继承人。这父子二人,凶狠残暴,简直一脉相承。屠城,可立威,让所有尚未臣服者闻风丧胆;可劫掠,以最直接的方式犒赏麾下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更可彻底地摧毁最后的抵抗意志,简单,粗暴,却有效。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补充道,“说来也是讽刺。那拓跋硕自己,当年亦是弑杀旧主、踩着君主的鲜血与白骨登上皇位的‘逆贼’。如今倒好意思厚着脸皮,打着‘讨伐弑君逆贼、匡扶纲常’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攻打冉义。这世道,所谓‘大义名分’,所谓‘正统’,不过是一块用来遮羞的破布罢了,不过看谁扯得更高明更理直气壮些。”
萧景安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卷杂书早已泛黄的纸页上,浓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所有神色。
书房内一时静默下来,只余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与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呜咽。
时光在压抑与忙碌中悄然流逝,走向岁末。
年关将近,或许是因龙榻上的慕容谈久病不起,那些曾经疯狂征发徭役、修建宫观仙坛的荒唐旨意终于被迫停了下来;也或许是云琢心这数月来竭力维持的那一点秩序,终于起了作用,都城那原本死寂的街市上,竟渐渐有了一丝稀薄的人气。
虽仍是面有菜色者居多,叫卖声也虚弱无力,但终究不再是十室九空、唯见饿殍倒伏路旁的死寂,偶尔甚至能见到一两个孩童奔跑的身影,尽管仍然是衣衫褴褛的模样。
这一日,云琢心难得地在日落前便处理完了紧要的几桩公务,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
踏入内院,便见萧景安独自坐在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朱红的柱子,微微仰着头,望着庭中被高墙切割成四方一块的、积着厚重云层的天空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在暮色中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寂寥感。
云琢心脚步顿了顿,放轻了些,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整日闷在府里,也觉无趣吧。”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低哑,“今日是腊月廿三,小年。外头街上有些集市庙会,虽比不得太平年月,到底……也有些烟火气,可看个热闹。可想去走走?”
萧景安闻声转过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更没料到他竟记得今日是何日子。
随即,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简单道:“好。”
两人各自回房,换了最寻常不过的衣衫。云琢心一身毫无纹饰的皂色棉布直裾;萧景安则换上了一身烟灰色的厚棉袍,同色棉巾束发,打扮成清秀却不起眼的寒门少年模样。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点了两名最为沉稳可靠的侍卫,远远地坠在身后。
走出云府所在的、相对清净的街巷,市井特有的喧嚣声便隐隐约约的传来。
越是靠近往日最繁华的主街,人流便越是稠密起来。
街道两旁果然零散地支起了不少摊子,卖着粗糙褪色的年画、花样简单的窗花、凝结成块的土制粗糖、冻得硬邦邦的梨子与柿子,以及一些做工粗糙的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