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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悬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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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安被云琢心拆穿男儿身后,在府中起居,却常常仍是那副“安安”的装扮,天水碧、藕荷色,丁香紫,像只五彩斑斓的蝶。

云琢心起初问过几次,他只垂着眼睫,用一柄桃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微带自然卷曲的长发,淡淡道:“习惯了。这些年,只有这身衣裳,最安全,不会惹来那些……要命的注视。”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云琢心瞬间想起赵国宫中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倾轧,与少年可能经历过的、更为残酷的生存筛选,便咽下了所有劝说的话,不再多言。

只是,这少年身体抽条拔节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蛰伏的种子骤然破土,要将前些年亏欠的所有阳光雨露与营养一并讨回。原先剪裁合体的丝绸衣裙,没出两月,袖口、裙摆便显露出些尴尬的短促,行动间隐约露出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与脚踝。

一次,云琢心难得偷得半日闲暇,想着他在府中憋闷,便带他去城中那家相熟的老字号成衣铺,想为他添置些更合身的“女儿装扮”。

那掌柜的是个老江湖,眼光何等毒辣。

只一眼扫过萧景安虽戴着帷帽、却难掩挺拔的修长身形,以及那行走间流露出绝非闺阁少女的情态;又在他抬手扶正帷帽边沿时,瞥见了那从宽大袖口露出的、骨节分明且较寻常女子明显更大的手,掌柜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眼神变得古怪至极,在神色如常的云琢心与静立不语的萧景安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圈,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从柜后取出几款号称“飘逸洒脱”、“不拘身形”的宽大道袍式女装,言辞闪烁地推荐。

出了那间弥漫着昂贵熏香与绫罗气息的铺子,坐回封闭的马车车厢,萧景安一直沉默着,帷帽也未摘下。直到车帘彻底垂下,辘辘车轮声响起,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才伸手,缓缓摘了那顶累赘的帷帽,露出一张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五官线条日渐清晰深邃的俊美侧脸,只是那脸上没什么血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玉质的苍白。

“以后……不必再来这种地方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自己指节突出的手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重复道,“麻烦。”

云琢心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敲了敲车壁,吩咐车夫径直回府。

自那日后,萧景安便彻底换下了所有裙装钗环。

云琢心让人送来的,是上好的素锦、细棉与暗纹缎子,颜色多是青、灰、蓝、黑等沉静厚重的色调,款式无一例外地简洁利落,交领右衽,窄袖收腰,是时下年轻士子或勋贵子弟常见的便服样式。长发也不再梳成任何繁复发髻,只用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束起,如墨流倾泻在日渐宽阔的肩背。褪去那些裙裾与珠翠后,那属于天家皇子的清贵气度,便再也掩藏不住。

府中仆役虽早得了主人严令,不得对西厢这位有任何议论与窥探,但再见这位恍然一新的安小爷时,眼神里都不由自主地染上了更多的敬畏、茫然,与一种面对未知的谨小慎微。

而云琢心,也确实无暇再多分心顾及萧景安身上这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转变。慕容谈自年前那场呕血大病后,虽被各种名贵参汤药材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儿,但精神越发涣散,一日之中清醒的时刻屈指可数,且大多时候浑浑噩噩,对朝政的干预几近于无。

这难得的、甚至可能是王朝崩解前最后的权力“空隙”,让云琢心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开始以一种近乎透支生命的干劲,投入对千疮百孔朝政的梳理与修补。

他将慕容谈登基之初、尚能听进几分人言时,自己曾殚精竭虑、力主推行,却因皇帝迅速沉溺于修仙炼丹的癫狂而半途夭折、无疾而终的几条旧政令,重新从积灰的文牍底部翻检出来——清丈田亩以抑制豪强兼并,整顿吏治以剜去腐肉,平抑疯涨的粮价以暂缓民怨,有限度、有选择地减免那些已然濒临破产、易子而食的州郡的赋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措施在此时推出,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是扬汤止沸。

周国的根基,早已被慕容谈二十年来的挥霍和征战掏空。

但他仍想尽力去做,哪怕只是让这座巨厦崩塌的速度延缓一分,让那些挣扎的黎民百姓在终局到来前能多喘一口气。

每日天色未明,他便已更衣出门;往往直至深更半夜,方带着一身疲惫归府,有时朝务紧急,甚至直接宿在宫中的值房。

案头文书奏章堆积如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各地告急、求援、兵变、民乱的文书不分昼夜地飞来,他必须用最快速度从中筛选出最紧要的,艰难权衡,做出或许正确、或许错误的决断,再顶着巨大的阻力将其推行下去。

阻力不仅来自地方盘根错节的豪强、贪污成性的官吏,更来自朝堂之上那些心思各异的同僚。

他瘦得几乎脱了相,眼下的青黑浓重如墨,原本温润平和的眉眼间,渐渐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沉郁、倦色,与疲惫。

萧景安在云府之中,常常一连数日都见不到他的人影,只能从老仆小心翼翼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是否归府,或是否又熬了通宵。偶尔在月华如霜的廊下不期而遇,也只能看到他裹着一身宫苑特有的沉水香气的背影。或是深夜独坐时,无意间望向书房方向,那扇纸窗上,映出的永远是一抹伏案疾书的孤独剪影。

日子,便在这样一种脆弱的平衡与无声的煎熬中,跌跌撞撞地步入了初冬。慕容谈那具早该腐朽的躯壳,生命力顽强得近乎诡异,竟真的让他拖着那口游丝般的气息,撑过了秋季。

而真正的、足以引朝野震惊的噩耗,在冬末一个天色阴沉的清晨,伴随着宫苑中骤起的悲声,敲开了沉重的宫门——

唯一的皇太子,慕容谈与永嘉公主悖伦所出的那个畸形婴孩,慕容麟,在昨夜悄无声息地,夭折了。

这本是意料中事,甚至被许多人私下视为一种解脱。

那孩子自胎里便带了严重的不足,先天畸形,异于常人,能在这吃人的宫廷与慕容谈的偏执妄想下,磕磕绊绊活到一岁有余,已让太医院上下日夜提心吊胆,私下皆叹是“孽障顽强,天命难测”。

他的死亡不同于他的出生,静悄悄的,甚至没有在死水般的宫廷激起太多的波澜——永嘉公主听闻后,哭晕过去几次,声音嘶哑凄厉,但很快便被心惊胆战的宫人连搀带扶地请去“静养”,隔绝起来;而当时正陷于猛药带来的幻觉中的慕容谈,闻报后,只是浑浊无光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几下,喉间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便头一歪,再次沉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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