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那舍得下本钱的,在街角支起大锅,卖着热气腾腾、香味却有些单薄的羊杂汤与黑黄粗糙的杂面饽饽。
摊主有气无力的叫卖声、不知忧愁的孩童在人群中追逐笑闹的尖叫声、熟人街坊偶遇时匆忙而短暂的寒暄声……
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拂过耳边,居然真在凛冽的寒风中,营造出了几分“年节”的气息。
只是这热闹的底色,依旧是灰暗破败的。
往来行人大多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面上带着长期饥饿与操劳留下的皱纹,眼中少有光彩。即便在摊前驻足,摩挲着手中仅有的几枚铜钱,买的也多是能勉强果腹御寒之物。孩童的笑脸在肆虐的寒风里冻得通红发紫,眼神却时不时渴望地瞟向不远处飘着丝丝甜香的摊子,脚下像生了根,又最终在长辈的拖拽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空气里除了食物蒸腾出的热气,依旧顽固地混杂着一丝难以彻底驱散的腐败气息,如同附骨之疽。
云琢心沉默地走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或麻木茫然、或强颜欢笑、或写满生活困苦的脸。
萧景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未曾言语,只是微微侧首,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眼睛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为了一文钱与摊主低声讨价还价、最终仍是放下手中粗布的主妇;瑟缩在背风墙角、哆哆嗦嗦分食一个不知放了多久的窝头的祖孙俩;挎着半空篮子、里面只有零星几样劣质货品、眼神茫然而疲惫的货郎;以及更远处,那些尚未被完全清理干净的断壁残垣,无言地诉说着不久前的动荡与死亡。
“比之当年在赵都所见,如何?”云琢心忽然毫无征兆地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周遭的嘈杂。
萧景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掠过一个正在啃食冻梨的幼童,想了想,回道:“差不多。都像是……一堆快要彻底燃尽的炭,在熄灭之前,爆出一点的火星。”
比喻精准且残酷,又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透彻。
云琢心侧目,深深看了身侧少年线条日渐清晰的侧脸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在一个卖煮梨汤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守着咕嘟冒泡的大锅。
云琢心要了两碗。
滚烫的梨汤被舀进粗陶碗里,清汤寡水,汤色浑浊,只飘着几片被煮得失了形状的梨子,糖也放得吝啬,几乎尝不出甜味。但在这呵气成冰、寒风刺骨的冬日街头,捧在手里便已是难得的些微暖意。
两人就站在摊旁逼仄的空地上,捧着粗糙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旁边不远,几个穿着破旧短袄、满面风霜的脚夫模样的汉子,也捧着同样的陶碗,正一边啜饮,一边极力压低声音,神情紧张地议论着什么,言语零碎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西边……陈国,没了!彻底没了!卫国人干的,听说还……屠了城!一个都没留!”
“作孽啊……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杀来杀去……”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哎,要我说,咱们这儿,不也差不多?陛下那样子,跟没了有啥区别?太子又……我看啊,这年能不能过去,都两说……”
“快别说了!喝你的汤!祸从口出!”
几人像是被自己话中的寒意惊到,匆匆仰头喝尽碗底残汤,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眼神警惕地四下瞟了瞟,便缩着肩膀,迅速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云琢心仿佛全然未曾听见,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垂着眼,专注地喝完自己手中那碗滋味寡淡的梨汤,然后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摊主手边的木板上。
萧景安也默默放下已然空了的陶碗,指尖还残留着碗壁粗糙的触感。
“走吧。”云琢心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风过耳。
两人继续随着稀疏而迟缓的人流,缓缓向前移动。路过一个蜷缩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块破布、摆卖手工剪纸的老妪摊前时,萧景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一片黯淡的红色上停留了一瞬。
那些剪纸手艺极为粗糙,图案无非是歪歪扭扭的“福”字,或是形态简单、几乎辨不出品类的花卉虫鸟。
云琢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脚步停下,俯身,从那一堆粗劣的剪纸中,仔细挑拣出一对相对完整的图案,买了下来。
他将那对粗糙单薄的脏旧剪纸递向萧景安,少年似乎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就着街边昏黄微弱的光线,低头看了看。
那一点简陋红色,在他骨节分明的苍白指尖映衬下,显出一种与街边残景有些格格不入的喜庆。
“就当……应个景,讨个彩。”云琢心道,目光掠过少年没什么表情、却因低垂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随即投向那片不知何时又开始悄然飘洒下细碎雪沫的阴沉天空。
细雪无声,落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