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谈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形销骨立,只剩下一把包裹在明黄绸缎里的骨头,却偏生被那所谓的“千年老参”及更猛烈的金石丹药,强行吊着一口残存游丝般的气息,迟迟不肯咽下。
永嘉公主早已哭得妆容尽花鬓发散乱,几乎没了人形,连她怀中那面色青紫的畸婴,偶尔也会从昏睡中挣扎出几声猫叫般微弱断续的啼哭,在这死气沉沉的宫殿里,更添几分诡异。
旁人或许还抱着最后一丝荒诞的期望,但每日入宫“侍疾”、亲眼目睹那具帝王躯壳如何从内到外一点点腐烂的云琢心,再清楚不过。
慕容谈,绝对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冬天一过,冰雪消融之时,便是帝王驾崩之期。
届时,留下的会是一个疯癫绝望的母亲,一个注定早夭的畸形幼子,以及一个早已被彻底掏空、遍地饿殍与烽烟的周国——
天下大乱,已在眼前。
点着浓烈香薰的暖炉将车厢烘得有些窒闷,混合着窗外渗入的寒意,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暖意。
云琢心裹着厚重的银狐大氅,背靠着冰凉的车壁,目光投向窗外一片萧索灰败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大氅边缘那柔软而触手生温的皮毛,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暖意。
这个千古骂名,恐怕他云琢心是不想背,也得背了。
这个认知,如同窗外厚重的冬云,沉甸甸地压上他的心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与自嘲。
国库?
早已是挖地三尺也见不到银子的空壳,甚至倒欠着各地军镇、豪商无数难以偿还的亏空。
民生?
凋敝到易子而食已不是奇闻,而是每日都在上演的惨剧。
四方?
各地流民军与溃兵、盗匪早已搅在一起,如同干燥草原上堆积的枯草,只等一颗火星,便可燎原。
慕容谈即将扔下的,是一个从根脉到枝叶都已彻底烂透、千疮百孔、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的烂摊子。而如今,这摊子眼看就要不偏不倚,砸在他云琢心手上了。
他能怎么办?撒手不管,一走了之,任由其瞬间崩塌,将无数尚且喘息的生灵卷入更深、更血腥的混乱与屠杀?还是……硬着头皮,去扶那根本不可能扶起的“阿斗”,将自己也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马车碾过石板路,驶向那座同样暮气沉沉的云府。
而在那高墙深院之内,与外界绝望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却是另一番隐秘的暗流涌动。
后院那株早只剩光秃秃枝桠的老梅树下,残枝映着苍白的冬日阳光,在地上投下疏落的影子。
萧景安已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鞣制得极薄的坚韧牛皮纸,递给旁边如影子般沉默的胡人侍卫。纸上以纤细却清晰的墨线,勾画出复杂的图形与密布的标注。
“周都内外城防图、宫禁各门要道、粮仓与武库的精确位置,以及几处鲜为人知的暗道与水门,我已大致摸清核实,标注于此。”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与这交代的内容形成奇反差,“另外,散落在周国境内、尚可联络驱使的呼尔赤旧部暗桩,我也已通过渠道秘密接上头,这是名单、联络方式与辨认暗记。拿这个回去交差,足够应付那些老家伙了。”
胡人侍卫双手恭敬接过,迅速扫了一眼图上精密的标注与名单上那些隐秘的名字,眼中掠过一丝钦佩,却仍存有深深的不解,压低声音道:“殿下万事筹谋已备,洞察先机,为何不即刻动身返回赵国?萧景恩暴虐无道,登基以来诛杀兄弟,苛待旧臣,穷兵黩武,人心浮动,正是天赐良机。夺回本就属于您的王位,杀了萧景恩,为您母亲赫兰雪公主复仇雪恨,方是正理,亦是各部勇士所望。”
萧景安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起纤细的手,轻轻折下梅树梢头一截枯瘦的枝条,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粗糙皴裂的树皮,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飘飘忽忽地投向庭院月洞门的方向,像是在凝神倾听,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熟悉的脚步声。
片刻,他唇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浮光,声音也放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急什么。赵国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萧景恩……让他再多坐几天那个烫屁股的位子,也无妨。”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枯枝,“云府……清静,衣食周全,还有人教写字讲道理。我还没住够。”
这话说得近乎任性,没头没尾,甚至与他平日表现出的早慧冷静截然不同。
胡人侍卫明显一怔,嘴唇微动,似有劝谏之语,但触及少年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眸,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将牛皮纸仔细贴身收好,更深地躬身:“奴明白了。一切但凭殿下心意。鹰奴随时听候差遣。”说罢,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梅树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多时,意料之中的,院外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云琢心踏入这方僻静的小院,一眼便看见萧景安依旧独自倚在那株老梅树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枝头某处虚空发怔,侧脸在冬日稀薄冷淡的阳光下,勾勒出秀丽精致的剪影,却莫名透着一种与周遭寒冬格格不入的寂寥感。
“可是喜欢梅花?”云琢心放缓脚步走过去,语气刻意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仿佛刚刚在宫中经历的那些挣扎与压力,都被他隔绝在了这方小院之外,“周都天气冷的慢,梅树耐冷。只需再耐心等上两三个月,冬雪最深时。到时候,这园中几株老梅凌寒绽开,红艳艳一片,映着雪色,景象……还是颇可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