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琢心归来,萧景安迎上前几步,在廊下站定,仰起脸,用那双清澈依旧的鹿眸望向他,语气如常地问道:“今日宫中,可有什么新鲜事么?”
云琢心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少女沉静无波的眼眸。
关于“萧景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赵国公主身份、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秘密,无数疑问在唇边滚了滚,最终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他略一沉吟,先谈起了慕容谈,语气是刻意维持的、事不关己般的平淡,仿佛在叙述一桩街头巷议:“陛下胡乱服食丹药,早已形销骨立,脏腑皆损,恐怕……寿数将尽,只在朝夕之间了。只是,他膝下唯有与永嘉公主所出那先天不足的皇子,宗室旁支又早被他自己屠戮殆尽。国本动摇,大厦将倾,已是肉眼可见,无可挽回了。”
他本意只是陈述一个冰冷而可悲的事实,描绘那即将到来的、注定的终局。却不料,萧景安闻言,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那光彩并非同情或唏嘘,反而带着几分近乎天真的、却又尖锐到刺人的好奇。她偏了偏头,清澈的眸光毫无阻碍地、直直地看进云琢心试图掩藏情绪的眼睛深处,轻声问道:“为何不立那个皇太子呢?”
问题来得突兀。不等云琢心反应,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只是像之前和云琢心探讨某个策略可行性时的语调说道:“如此一来,幼主孱弱,根本无法理政,你这唯一被临终托付的辅政之臣,不正可大权独揽,做个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那‘一人’也形同虚设的掌权者么?”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庭院里,“云哥哥,难道……从未想过,要当个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枭雄?”
这问题太过直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轻巧巧地敲在云琢心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响声。他沉默了下去,庭院里一时间只剩下秋风穿过枯黄叶梢发出的、单调的沙沙声,宛如叹息。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浸透了一种看透一切、也厌倦一切的疲惫:“枭雄?呵……谈何容易。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人心离散,民力枯竭,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填入这即将倾覆的巨舟之中,也不过是减缓沉没的速度。”他抬眼,望向庭院上方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秋日天空,目光空茫,“我又何必,去背这个亡国的千古骂名,将自己也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萧景安静静地听着,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始终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却又仿佛在冷静地、精密地权衡与审视他话中的每一分真意、每一丝犹豫与伪装。突然,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窗外是否起风,却又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迂回的锋利:“云哥哥,其实……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如同一枚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打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沉默。
云琢心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萧景安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的僵硬,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我知道。我的海东青,前日归巢时,腿上信筒的蜡封有被特殊手法拆解、又匆忙以类似手法复原的细微痕迹。手法很高明,但并非我们常用之技。是哥哥手下的人,中途截去了吧?”
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穿,云琢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反倒彻底松懈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自嘲的复杂哂笑:“我还以为是哪方势力,竟能将耳目安插到我身边。不想,一番查探,竟是尊贵的公主殿下纡尊降贵,在下官这寒舍落脚,实在是……委屈殿下了。”他顿了顿,目光倏然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萧景安平静无波的脸,“不过,你既是赵国公主,萧景恩纵然清算兄弟,对一介孤妹,尤其是一个‘血统不纯’、看似无甚威胁的妹妹,总不至于赶尽杀绝。你又为何,要冒险随我躲来这风雨飘摇、自身难保的周国?这里,对你而言,岂非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萧景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浅,仿佛春日的湖泊因暖风泛起细微涟漪,却未真正抵达眼眸底部。她没有回答,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更没有解释。
萧景安只是缓缓转过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弄着廊下一盆早已失去生机、叶片枯黄卷曲的兰草,留给云琢心一个沉默而纤细、仿佛承载着无尽秘密的背影。有些答案,或许不言自明,心照不宣;又或许,其下的真相与算计,远比他此刻所能想象的,更为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时光倏忽,如指间流沙,两月转瞬即逝。
酷暑的余威仍在挣扎反扑,但空气中已能清晰地嗅到一丝早秋的、渗入骨髓的凉意。而慕容谈那早已被丹药掏空、被疯狂燃烧的生命,似乎也随着这不可逆转的季节交替一起,终于还是踉跄着走到了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边缘。
那日,他在与永嘉公主于那座穷极奢华、象征着他最后癫狂的黄金殿中饮宴作乐、观赏淫戏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随即竟呕出大滩粘稠发黑、腥臭扑鼻的污血,其中隐约可见疑似内脏碎块的腥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