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描绘一个宁静美好的画面,尽管他自己也未必相信。
萧景安闻声转过头,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眼睛望向他,却没有接关于梅花的话茬,反而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似乎只是好奇的探究:“哥哥既然早已看出周国将倾,大厦将颓,为何不早早抽身离去?以哥哥的才学能耐,心性手段,去何处不会被奉为上宾?天下之大,难道再无一处可安身立命之所?何苦……非要留在这艘眼看就要沉没的破船上,与之一同没顶?”
云琢心脸上那层努力维持的、温润平和的表象,如同被寒风吹拂的水面,涟漪散去,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疲惫与一片空茫。
他沉默了片刻,冬日的寒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走?走去哪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安安,如今这世道……背君弑主,寡廉鲜耻,早已是家常便饭;易子而食,路有饿殍,处处皆然,岂独周国?从前,我总以为,是慕容谈一人之狂,方令周国至此。后来……走得远了,看得多了,在赵国那些年,听闻的、见到的……才渐渐明白,这全天下,早就像一间着了火的屋子,从梁柱到地基,都已烂在了一处。无非是比谁下手更狠,谁更刚愎自用,谁倒得更快、更难看些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那方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走出去,也不过是从一个泥潭,挣扎着跳进另一个泥潭。泥潭或许有大小深浅之分,但陷在里面,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有何分别?”
萧景安静静地听着,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阴影。
他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虚伪地表示赞同。
半晌,才几不可闻地低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哥哥总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这话听着平常,甚至像是顺从,却不知怎的,让云琢心心头莫名一刺,仿佛被那梅树的枯枝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云琢心不再多言,只道:“外面风大,寒气重,仔细着了凉。回屋吧。”自己亦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那里,来自各地的告急文书与亟待处理的棘手公文,才是他此刻必须面对的现实。
是夜,北风骤然转烈,卷着凄厉的哨音,一阵猛过一阵地掠过屋脊与檐角,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咆哮。
云琢心正在书房昏黄的灯下,强打精神翻阅着一份关于东部流民冲击州府的加急奏报,眉头深锁。
忽然陈伯脸色惨白地匆匆来报,声音因惊恐而变了调:“公子!公子!不好了!西厢房的安小娘子,突然发了高热,浑身滚烫,昏迷不醒,看着……看着很是凶险啊!”
云琢心心头骤然一紧,他立刻搁下手中朱笔,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便疾步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奔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小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一切笼罩在模糊不安的影子里。
榻上,萧景安双眼紧闭,原本舒展的秀气眉头紧紧蹙成一个痛苦的结,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折磨。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高热潮红,额发与鬓角已被汗水彻底浸湿,一绺绺黏在滚烫的颊边与纤细的脖颈上。她呼吸急促,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却只能溢出微弱的气音。即使在深度的昏睡中,身体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双手甚至不自觉地揪紧了胸前的寝衣布料,指节发白,显然在忍受着痛苦。
云琢心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之处滚烫灼人,温度高得惊人。他心头一沉,立即示意仆人帮忙,将人小心地扶起一些,让他虚软无力的身躯靠在自己臂弯与胸前。接过侍女颤抖着递来的温水,他试了试温度,小心地、一点点润湿那干裂的唇,喂了进去少许。
“安安?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唤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温水似乎滋润了焦渴的喉咙,萧景安被揽着,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濒死的蝶翼,却终究没能睁开沉重的眼皮。
她喉间溢出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声音因高热与虚弱而沙哑破碎,断断续续:“疼……浑身都疼……骨头里……像有东西在钻,要拆开……皮肉也……火燎一样……又热又疼……”
云琢心闻言,心下的疑窦如潮水般翻涌而起。
他虽非名医,但也略通医理,知晓少年人于春夏季生长迅疾之时,确实偶有关节酸胀疼痛之说,民间谓之“生长痛”。
但……萧景安一个自幼在深宫中艰难求存、长期营养不良的姑娘,身量纤细单薄,怎么看也不似正在经历猛长个头年纪的模样。况且此刻乃是深秋近冬,万物敛藏,绝非生长发育旺盛之季。这般剧烈的、涉及深层骨骼与皮肉的高热疼痛,来得如此突兀凶猛,实在蹊跷。
他借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跳动的光线,更加仔细地打量怀中人。汗湿的鬓发紧贴着脸颊,勾勒出的下颌线条,在晦暗光影中似乎比平日显得清晰利落几分。
那修长却因疼痛而紧绷的脖颈,喉结的位置……光影模糊,看不太清。还有那即便在厚重寝衣的遮掩下,也能隐约感觉到的、因痛苦而微微痉挛的肩背轮廓,单薄,却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同于少女柔弱的力量感。
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诡影,悄然划过他混乱的心底。
侍女拧了帕子,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云琢心接过,触手冰凉。
他定了定神,将帕子轻轻敷在萧景安滚烫灼人的额头上,试图为他带去一丝清凉。指尖在动作时,不经意地掠过对方汗湿的、皮肤紧绷的额角与线条清晰的下颌骨边缘。
夜,还很长,很沉。
窗外,北风呼啸不止,卷着枯枝与沙石,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响,更衬得屋内一片沉重。
只有病榻上之人难受压抑的喘息,时急时缓,以及桌上那盏小灯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的噼啪声,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夜里,徒劳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