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汴京,一夜之间落了雪。
芳姮院里的石榴树覆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的竹帘也换成了厚厚的棉帘。
银蹄不爱出门了,整日窝在炭盆边,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玉雪和金铃更过分,直接霸占了安玉薇的床尾,怎么赶都不肯走。
安玉薇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她在想太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句“与五皇子倒是一对璧人”,还有母亲匆匆拉着她离开时的背影……
她心里乱得很。
“姑娘。”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靖王府送来的。”
安玉薇一愣:“靖王府?”
“郡主身边的嬷嬷送来的。”青禾把食盒放在桌上,“说是郡主特意给姑娘挑的点心。”
安玉薇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碟松仁糖,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最上面,压着一张素笺。
她拿起那张素笺,展开。
上头只有两个字——
“莫慌。”
笔迹熟悉,但,不是封令宜的字。
安玉薇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股慌乱,忽然就平了些。
安玉薇把那张素笺折好,收进袖子里。
窗外,雪还在下。
午后,韦家王大娘子来了。
她是韦昌明的夫人,封渊的大舅母。
今日带着厚礼上门,说是来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自然热情接待。
寒暄几句,王大娘子便转入正题。
“老夫人。”她放下茶盏,神色诚恳,“我今日来,一是看望您老人家,二是……替我那外甥赔个不是。”
老夫人眉头微挑:“赔不是?齐王殿下何错之有?”
王大娘子叹了口气:“宫里的事,我听说了。太后娘娘要为几位皇子选妃,还提到了安九姑娘。这事原与渊哥儿无关,可毕竟他母亲与李三娘子是旧友,他听说咏仪姨母在宫里受了气,心里过意不去,便让我替他上门致歉。”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王大娘子继续道:“渊哥儿那孩子,是个重情义的。他母亲走得早,三娘当年常进宫陪伴,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这些年他在宁化军,逢年过节都不忘给三娘捎信问安。回京后更是时常登门,虽说是看在亡母的情分上,可这份心意,也难得了。”
她顿了顿,又道:“论人品,他二十岁封王,掌管皇城司,是陛下最倚重的皇子之一。论相貌,老夫人也见过,一表人才。论家世,京兆韦氏,虽不敢与皇家比,却也差不到哪儿去。说起来……”
老夫人忽然笑了:“王娘子,你这是来赔不是的,还是来保媒的?”
王大娘子被点破心思,也不恼,笑道:“老夫人英明。我这是赔不是兼保媒,两不耽误。”
老夫人摇摇头,叹道:“王娘子,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话,我得说清楚。”
她正色道:“安家女儿,不嫁帝王家。”
王大娘子一愣。
老夫人继续道:“我家四丫头嫁给了靖王,虽是亲王,可那是我自己生的,没法子。如今每每想见她一面,都要递帖子,麻烦得很。我老了,只想把几个孙女留在身边,想见就能见着,不想再受那宫规的约束。”
她看了王大娘子一眼,又道:“更何况,齐王殿下今年二十,我家九丫头才十五。这年纪差得太远,不合适。”
王大娘子忙道:“年纪大些会疼人……”
“疼人是疼人,可日子长着呢。”老夫人摆摆手,“二十岁才成亲,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我家九丫头娇养惯了,受不得委屈。”
王大娘子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老夫人又道:“再说了,我家还有几个丫头没出阁。三丫头、四丫头的婚事刚定下来,六丫头、七丫头、八丫头都还没说人家。九丫头最小,得等姐姐们都出了阁,才能轮到她。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王大娘子彻底没话了。
老夫人这话,句句在理,句句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夫人说得是,是我冒昧了。”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温声道:“王娘子一片心意,老身领了。回去告诉齐王殿下,让他别多想。宫里的事,与他不相干,用不着致歉。”
王大娘子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送走王大娘子,老夫人坐在上首,捻着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倒是个好的。
只可惜……
安玉薇在屋里,听着青禾的汇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雪越下越大。
傍晚时分,青禾又捧着一个食盒进来。
“姑娘,齐王府送来的。”
安玉薇看着那个檀木匣子,沉默片刻,问:“送的什么?”
“羊肉干和鱼干。”青禾道,“奴婢看了,都是新制的,比往前的还好。”
安玉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