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的日头一寸寸西斜,金明池上的游船却不见少,反倒愈发密了。
安家姐妹们的船泊在湖心偏东的一处,远离了岸边最热闹的所在,却也落得清静。
船舱里暖融融的,安玉芷被扶进来后便沉沉睡去,身上盖着安玉英的披风,脸颊还带着酒后未褪的酡红。
“四姐姐这酒量,往后可得看紧些。”安玉蔓盘腿坐在一旁,一边剥着松子一边摇头,“这才几盏桃花酿,就醉成这样。”
“你少说两句。”安玉英睨她一眼,“方才你也没少灌她。”
安玉蔓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把剥好的松子往嘴里塞。
封令宜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杏花,百无聊赖地数着湖面上的船:“一艘、两艘、三艘……怎么这么多船,往年也没见这阵仗。”
“今年春早,花比往年开得好。”安玉莜凑过来,兴致勃勃地指指点点,“郡主你看,那艘船上的姑娘们簪的花真好看,回头咱们也去寻几枝……”
封令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咦”了一声。
安玉薇正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盏醒酒汤慢慢喝着,听见这声“咦”,抬起头来。
封令宜的目光却不在她身上,而是穿过船舱的小窗,落在远处那艘船上。
“那位公子……”她眯着眼睛辨认,“怎么又出来了?”
安玉薇心头一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那艘素雅的游船。
那位簪了六枝花的郎君,此刻正站在船头,负手而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月白的锦袍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他似乎在眺望远处的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只是随意站着。
可安玉薇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便会往这边飘来。
“这人怎么还看?”安玉蔓也发现了,皱起眉头,“四姐姐都睡了,他还看什么?”
“许是……在看风景?”安玉芋怯生生地开口。
“风景?”安玉蔓嗤了一声,“湖上这么多船,他怎么光看咱们这边?”
安玉薇没有接话,只将茶盏轻轻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封令宜身边,压低声音道:“表姐,咱们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封令宜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她点点头,伸手去拉窗扇,嘴里嘟囔着:“这人有完没完……”
窗扇合上的那一刻,安玉薇余光瞥见,那郎君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唇角好像还弯了弯。
她心头莫名有些发毛,赶紧把窗扇拉严实了。
“好了好了,都进船舱里来。”封令宜拍拍手,招呼姐妹们,“咱们玩咱们的,不理他。”
安玉蔓不甘心地嘟囔:“凭什么咱们躲着他?明明是他先看的……”
“你懂什么。”封令宜一屁股坐下,“咱们现在用的是我四哥的船,船上都是女眷,要是传出什么闲话,我四哥面子上也不好看。”
安玉蔓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安玉薇听到“四哥”二字,手指微微蜷了蜷。
封令宜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抱怨:“可惜我四哥今日出城去了,要不然有他在船上镇着,看谁还敢非礼勿视!你是不知道,我四哥往那儿一站,眼睛一瞪,那些不长眼的统统得绕着走……”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安玉薇耳边小声道:“说起来,我四哥那艘大船,上次借给咱们的也是这艘吧?上元节那回。”
安玉薇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那回他也救了你的命呢。”封令宜眨眨眼,“九妹妹,你还没谢过我四哥吧?”
安玉薇顿了顿,轻声道:“谢过了。”
“真的?”封令宜来了兴致,“你怎么谢的?”
安玉薇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件被自己熏了雪梅香又还回去的玄色大氅。
想起那盒送去齐王府、连落款都没敢写的“多谢”。
和那张写着“安九姑娘雅鉴”的素笺。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送了份薄礼。”
封令宜还想再问,被安玉蔓拉了拉袖子:“郡主,你快来看,这花灯怎么糊的,我总糊不好……”
封令宜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去,安玉薇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她坐在角落里,透过窗扇的缝隙,悄悄往外看了一眼。
那艘船还在。
那位郎君已经不在船头了。
她松了口气,收回目光。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湖面上的花神灯一盏盏亮起来,随着波光缓缓漂远。
船舱里,姐妹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安玉芷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