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节。
汴京城里不论贵贱,家家户户都要出门赏花。姑娘们更是盼了一整年——唯有这一日,可以名正言顺地簪花满头、游春踏青,不必拘在深闺里。
安家姐妹们盼这一日,盼得脖子都长了。
自打正月里安玉蕙落水、二月里忙着备嫁,家学里沉闷得像一潭死水。吕老夫子依旧每日摇头晃脑地讲《春秋》,安玉莜的话本子都快翻烂了,安玉蔓传纸条传出了花样——昨日是燕子形,今日是蝴蝶形,明日据说要折一朵桃花形。
就连一向稳重的安玉芷,也在描红纸上偷偷画了一枝杏花。
“可算是能出门了!”封令宜一大早就从靖王府过来,把安家姐妹们从被窝里一个个挖出来,“快快快,金明池的花船我都订好了,今日非要玩个尽兴!”
安玉蔓揉着眼睛从屏风后头转出来:“郡主,你订的什么船?可别又是……”
她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上元节那夜的阴影,至今还在姐妹们心头罩着。
封令宜神色也黯了一瞬,随即扬起下巴:“放心,这回我专门托人订的,船老大在金明池撑了二十年船,稳得很!”
安玉芷从里间出来,一边簪花一边问:“二姐姐去吗?”
这话一问,众人都安静了。
安玉蕙自定亲后便不再出门,整日在芳卿院绣嫁妆。钱大娘子心疼她,劝她出来走走,她也只是摇头笑笑,说“不急,往后有的是机会”。
安玉薇轻声替她答了:“二姐姐说不去了,让咱们玩得尽兴些。”
众人沉默片刻,安玉莜第一个打破沉寂:“那咱们替二姐姐多看几眼花,回来讲给她听!”
“对!”安玉蔓附和,“再给她带块花糕,甜甜嘴!”
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安玉芋怯生生地跟在最后,被安玉英一把拉过来:“七妹妹簪这朵海棠好看。”
安玉芋抿嘴笑了,脸有些红。
金明池畔,游人如织。
桃李争艳,杏花如云,垂柳抽了新芽,在春风里袅袅摇曳。湖面上画舫往来,丝竹声、欢笑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盛世春景图。
安家姐妹们在封令宜的带领下,沿着湖岸往预订的船位走去。安玉薇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碧桃的褙子,发间簪了一枝绢制杏花,行走间花枝微颤,衬得人比花娇。
“就是这儿!”封令宜指着泊在岸边的一艘画舫,“船家说这船宽敞,咱们八个人坐绰绰有余。”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船头整理缆绳。见客人们来了,连忙起身迎客:“几位姑娘,小老儿这船——”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几个内侍打扮的人蛮横地拨开人群,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女走来。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着大红织金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钗,满脸骄矜之色。
安玉薇认出那张脸,心头微微一沉。
是大公主封福敬。
陈贵妃的独女,太后最宠爱的孙女。
封令宜也看见了,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将安家姐妹们挡在身后。
大公主走到近前,目光从安家姐妹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安玉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哟,这不是安家九姑娘吗?”她拖长了声调,慢悠悠道,“今儿怎么有空出来赏花了?本宫还以为,安家姑娘如今都在家忙着学规矩呢——毕竟,顶撞太后可不是什么小罪名。”
安玉薇神色平静,朝她福了一礼:“殿下安好。”
大公主没让她起来,故意晾着她。
安玉薇便保持着福礼的姿势,不卑不亢。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大公主身边的內侍嗤笑一声:“安九姑娘,殿下没发话,您这礼行得再久也没用——”
“这位内官。”安玉薇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臣女向大公主行礼,是臣女的礼数。殿下受不受,是殿下的气度。臣女只管尽自己的本分,不敢有所懈怠。”
那內侍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大公主也沉了脸。
她盯着安玉薇,冷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难怪皇祖母那日被你气得头风发作。”
安玉薇抬眸看她,不疾不徐:“那日在慈宁宫,太后娘娘问臣女几句家常,臣女据实以答。臣女不知何处失言,竟致太后娘娘不适。若殿下知晓内情,还请赐教,臣女也好改过。”
大公主被问住了。
她那日并不在慈宁宫,所有“内情”都是从陈贵妃那里听来的。陈贵妃说安玉薇顶撞太后,说李咏仪教女无方,说李家外戚嚣张跋扈。她听得怒火中烧,今日撞见了,自然要替皇祖母出这口气。
可安玉薇这轻飘飘一句“臣女不知何处失言”,竟让她无话可接。
她总不能说“本宫也是听说的”吧?
大公主恼羞成怒,目光一扫,落在岸边那艘画舫上。
“这是你们的船?”
封令宜上前一步:“是我订的。”
“本宫要了。”大公主扬着下巴,“本宫今日出游,正缺一艘船。”
封令宜脸色微变:“殿下,这船是我先订的——”
“那又如何?”大公主睨她一眼,“本宫是大周公主,要你一艘船,还要问你肯不肯?”
封令宜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安玉薇轻轻拉住了袖子。
“殿下既要,这船便是殿下的。”安玉薇平静道,“臣女等再寻他船便是。”
她说完,带着安家姐妹们往后退了几步。
大公主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安玉薇这么痛快就认输了,反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她冷哼一声,带着內侍们上了船,扬长而去。
船老大追在后头喊:“殿下!殿下!小老儿的船钱还没给——”
哪里还有人理他。
安家姐妹们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被抢走的画舫越划越远,一时都有些沉默。
安玉莜小声嘟囔:“什么人嘛……”
安玉蔓叹了口气:“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咱们再找别的船。”
可今日是花朝节,金明池畔的船早就被订光了。姐妹们沿着湖岸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全是“抱歉,今日已满”。
安玉英看了看天色,有些发愁:“要不咱们不坐船了,就在岸上逛逛?”
安玉芋怯怯地点点头,看过安玉蕙落水后她其实有些怕水。
封令宜却一跺脚:“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被那个跋扈丫头搅了兴!”
她拉着安玉薇,压低声音:“九妹妹,你跟我来。”
安玉薇被她拉着穿过人群,绕过一片桃林,眼前赫然泊着一艘双层宫船。
这船比寻常画舫大出近一倍,船身漆着朱红与玄色,雕栏画栋,气派非凡。船头立着几个玄衣护卫,腰悬佩刀,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船。
封令宜上前与为首的护卫低语几句,那护卫看了安玉薇一眼,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船上下来,恭恭敬敬将她们引上船。
安家姐妹们陆续登船,安玉蔓四下张望,啧啧称奇:“郡主,这是什么船?好气派!”
封令宜抿嘴一笑,凑到安玉薇耳边,小声道:“是四哥的船。”
安玉薇正扶着栏杆看岸边的桃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四哥?”
“就是我四哥呀。”封令宜眨眨眼,“齐王。”
安玉薇手一抖,险些把栏杆上的花瓣捏碎。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异样:“哦,是齐王殿下的船。”
封令宜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兀自高兴道:“四哥今日不在汴京,船空着也是空着,借咱们玩一日正好!”
安玉薇没接话。
她垂下眼帘,将那面旗帜从余光中轻轻移开。
罢了,今日是来赏花的。
船离了岸,缓缓驶入湖心。
春光正好,微风不燥。安家姐妹们很快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围坐在船头的锦垫上,开始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花朝节活动——拜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