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中和节。
这一日民间有“引龙回”的习俗,家家户户用青灰从门外撒到厨下,再以谷黍糕饼祭勾芒神,祈求风调雨顺。
荣国公府也不例外,一大早就见管事婆子领着丫鬟们忙进忙出,廊下洒扫得一尘不染,灶上蒸的太阳糕香味飘满了整个北苑。
安玉薇起了个早,正琢磨着今日该往芳卿院送第几批添妆时,荣熙堂那边传来消息——三老爷下朝回来了,夫人让姑娘和哥儿都过去。
她到时,安承梓已被从国子监斋假中拎了回来,蔫头耷脑地站在堂中,以为是自己又闯了什么祸。
安思信坐在上首,李咏仪挨着他在下首坐着,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不是恼怒,也不是忧愁,而是一种……憋着什么的微妙表情。
“爹爹,娘娘。”安玉薇行了礼,在母亲身侧坐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安思信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不说话,安承梓更慌了,绞着手指道:“爹爹,儿子这几日在国子监真的没打架,不信您问夫子……”
“行了。”安思信放下茶盏,难得露出一个笑模样,“不是坏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上头是御笔朱批。
“陛下委任我为两浙路观察使,兼京东路都总管,掌东北边防及海防军权。”
堂中静了一瞬。
李咏仪先回过神来,眼眶倏地红了。她攥着帕子,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这是……”
“是实职。”安思信看着她,眼底也有笑意,“不是闲人了。”
安玉薇怔怔地望着父亲,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回京后那些强颜欢笑的日夜,想起他独自在书房枯坐到深夜的身影,想起他对着那把御赐宝剑沉默良久的神情。
他是能文能武的安思信,是进士出身又夺武状元的安思信,是把常州治理得政通人和的安思信。
他本该策马疆场、建功立业,而不是困在汴京城里当个有职无权的闲人。
如今,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爹爹!”安承梓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爹爹要带兵了吗?能带儿子一起去吗?儿子不念书了,儿子要跟着爹爹去打——”
“闭嘴。”安思信瞪他一眼,“书照念,试照考,敢逃学我打断你的腿。”
安承梓的满腔豪情被一盆冷水浇灭,蔫蔫地缩回椅子上。
安玉薇忍不住笑了。
她起身,郑重地向父亲行了一礼:“女儿恭喜爹爹。”
安思信摆摆手,让她起来,又道:“这两浙路与京东路,与齐王封地有些地域重合,往后怕是少不得要打交道。”
他说得随意,安玉薇却莫名心头一跳。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安承梓却眼睛一亮:“齐王殿下!爹爹,您往后要跟齐王殿下共事了?那儿子能不能——”
“不能。”安思信提前堵住他的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国子监读书,敢往齐王府凑,我立刻送你回常州。”
安承梓再次蔫了下去。
从荣熙堂出来,安玉薇走在回芳姮院的路上,心中还在想着父亲那番话。
齐王封地在齐州,与父亲负责的京东路军务确有重合。
往后……怕是难免要见面。
她想起那日在宫道上,他唤她母亲“姨母”时那平静无波的神情。
想起金明池船头,他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沉静如寒潭的眼眸。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乱。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爹爹履新,做女儿的该送一份贺礼才是。
“青禾。”她唤了一声。
“姑娘有什么吩咐?”
“午后陪我去一趟大相国寺。”安玉薇道,“我想给爹爹寻一套好文房。”
大相国寺东门外的街上,书铺林立,是汴京文人最爱逛的去处。
安玉薇带着青禾,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进了一家又一家铺子,看了不下二十套文房,却没有一套能入眼。
要么是材质虽好却过于花哨,要么是形制古雅却工艺粗糙。
父亲是武将出身却中了进士的人,送的文房既要庄重,又不能太匠气。
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腿都走酸了,还是一无所获。
“姑娘,要不咱们明日再来?”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安玉薇摇摇头,正要说话,余光瞥见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
铺门上悬着一块旧匾,写着“芸香阁”三个字,匾额发黑一看就是老字号。
“进去看看。”她提起裙摆,迈过门槛。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摆满了各色书册、纸张、笔墨。
掌柜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伏在案上修补一本旧书,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客官随意看。”
安玉薇的目光落在一侧的多宝格上。
那里摆着两套文房。
一套是歙砚配狼毫,砚台是蝉形,线条简洁,砚堂温润如玉;
另一套是澄泥砚配湖笔,砚身刻着几竿瘦竹,清雅脱俗。
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套歙砚。
“掌柜的,这套文房——”她转身询问,却见老者抬起头,慢悠悠道:“姑娘好眼光。只是这两套都是客人定制,不卖的。”
安玉薇一愣:“不卖?”
“不卖。”老者继续低头补书,“定金都付了,今日来取。”
正说着,门帘一挑,一道玄色身影走了进来。
安玉薇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
封渊。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系墨玉带,愈发衬得身姿挺拔、眉目冷峻。
他进门后目光一扫,落在安玉薇身上,停顿片刻,又平静地移开。
“掌柜的。”他走到柜台前,“文房可备好了?”
老者抬起头,见是他,连忙起身:“殿下稍候,老朽这就取来。”
安玉薇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更没想到,那两套文房,其中有一套是他的定制。
老者从多宝格上取下那套歙砚文房,用锦盒仔细装好,双手奉上。
封渊接过,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殿、殿下……”
他顿住脚步,回头。
安玉薇攥着帕子,鼓起勇气开口:“敢问殿下……这套文房,可否割爱?”
封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沉静如寒潭,看得安玉薇心里直发毛。
她咬了咬唇,硬着头皮道:“家父履新,我想送他一套文房贺礼。逛了半日只有这套合眼缘,若是殿下肯割爱,我、我愿加倍……”
封渊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玉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怯意渐渐变成了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