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定下来的那日,钱大娘子在佛堂多添了三炷香。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大士的瓷像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说蕙姐儿这五年受的委屈,
说李家这门亲事的不易,
说张大娘子那日“我呸”的爽利劲儿,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丫鬟在外头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探进头来:“大娘子,茶凉了,要不要给您换一盏?”
“不喝了。”钱大娘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走,去库房。”
“库房?大娘子要取什么?”
“取料子。”钱大娘子脚步生风,“蕙姐儿的嫁妆,该添几匹上好的织金锦。”
丫鬟愣了一下:“大娘子,婚期定在二月十八,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这、这来得及吗?”
“怎么来不及?”钱大娘子回头睨她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张大娘子说了,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聘礼明日就送过来。人家李家这么有诚意,咱们安家也不能落了下风。”
丫鬟抿嘴笑,心道大娘子嘴上说着“时间有些赶”,可这浑身上下的喜气,哪里像是在赶工,分明是在赶着嫁女儿。
消息传到各房,安家姐妹们都高兴坏了。
最高兴的要数安玉芷。
她与安玉蕙一母同胞,这些年看着姐姐因退婚之事郁郁寡欢,心里比谁都难受。
如今姐姐终于有了好归宿,她比自己定亲还欢喜。
“姐,李家表兄真的好?”安玉芷趴在姐姐床边,眼睛亮晶晶地问。
安玉蕙正坐在窗前绣枕套,闻言手上顿了顿,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红。
“……嗯。”她只能点点头。
安玉芷满意了,又叽叽喳喳说起嫁妆的事。安玉蕙听着,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那笑意很淡,却是这五年来,头一回真正抵达眼底。
安玉薇是第一个来添妆的。
离婚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安玉蕙的芳卿院里已经堆满了各色箱笼。
钱大娘子恨不能把半个库房都搬过来,被安玉蕙好说歹说拦下了,才勉强收敛些。
安玉薇进门时,安玉蕙正在清点一匹织金锦。
那料子泛着柔和的珠光,牡丹缠枝纹样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二姐姐。”安玉薇唤了一声,将怀里抱着的锦盒放在桌上。
安玉蕙抬头,见她亲自抱着盒子,身后连青禾都没跟,不由笑道:“九妹妹怎么自己抱来了?沉不沉?”
“不沉。”安玉薇打开锦盒,“是给大姐姐添妆的。”
锦盒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十二件的香具——香炉、香盒、香箸、香匙、香夹……件件精巧,炉身是月白釉,泛着温润的玉色,上头手绘一枝红梅,清雅别致。
“这是……”安玉蕙拿起那只香炉,指尖轻轻抚过那枝红梅。
“我自己画的样,请城南的窑口烧的。”安玉薇轻声道,“大姐姐往后嫁去李家,总要有几件趁手的物件。这香炉用来点返魂香,最合适不过。”
返魂香。
安玉蕙想起自己昏迷那几日,床头那瓶冷梅香的安神丸。
那香气清冽安宁,伴她度过最难熬的几个夜晚。
她握着香炉,眼眶有些发热。
“九妹妹。”她拉住安玉薇的手,“你这份心意,姐姐记下了。”
安玉薇摇摇头,笑道:“姐姐往后与表兄举案齐眉,和睦美满,便是最好的回礼了。”
安玉蕙脸一红,低头抿嘴笑,到底没有反驳。
当天下午,李咏仪也来了。
她送的是两套赤金头面,一套是缠枝牡丹纹,一套是喜鹊登梅纹,都是新打的样式,金灿灿的晃人眼。
“三婶婶,这太贵重了……”安玉蕙有些不敢收。
“贵重什么。”李咏仪把锦盒往她手里一塞,笑道,“你现在叫我一声三婶,往后可是要叫我姨母的!我给你添妆是应当的。再说了,你三婶我的铺子里,这样的头面多的是,不差这两套。”
安玉蕙捧着锦盒,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咏仪拍拍她的手,轻声道:“蕙姐儿,往后的日子是自己的。从前那些事,该放下就放下罢。”
安玉蕙垂眸,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安玉蕙备嫁,家学那边便不再去了。
她的位置空出来,安玉蔓挪过去挨着安玉芷坐,美其名曰“方便请教功课”,实则整节课都在传纸条。
安玉莜没了大姐姐管着,越发肆无忌惮,话本子从课本底下挪到了桌面上。
安玉芋依旧缩在角落,存在感低得像一只小鹌鹑。
只有安玉芷,认认真真做着笔记,说是回头要带给二姐姐看,“免得她嫁了人就成了睁眼瞎”。
封令宜这几日有些反常。
她本是家学里最活泼的那个,这几日却恹恹的,话也少了,连安玉莜拉她一起看话本子,她都摇头说不看。
安玉薇看在眼里,没有急着问。
正月二十二,吕孟政老夫子照例由长孙吕肃送来上值。
吕肃今年二十岁,十八岁便中了进士,如今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是汴京有名的青年才俊。
只是为人有些迂腐木讷,每日送祖父到安家,送到门口便走,从不多留一刻。
这日他刚把祖父扶下马车,正要转身离去,却见两个身影从门房后头闪了出来。
“吕御史,好巧。”封令宜笑盈盈地挡在他面前。
吕肃愣了一下,认出是靖王府的郡主,连忙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不敢当不敢当。”封令宜摆摆手,笑容灿烂,“吕御史是朝廷命官,我区区一个王府郡主,哪里当得起您的礼。”
吕肃再迟钝,也听出这话里带刺。
他站直身子,正色道:“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封令宜收了笑,“那好,我问你,前几日你是不是上了一道折子,参我父王‘教女不严,致金明池女子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