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肃坦然点头:“是。”
“还顺带着把齐王也骂了?”
“是。”吕肃道,“齐王殿下身为皇城司指挥使,那日既在金明池,便当约束船只有序通行。横风虽是天灾,但若船只间距得当,纵有横风也不至如此险情。下官据实上奏,并无私心。”
封令宜被他这一板一眼的回答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那我问你,金明池那日,我可有半点不守规矩?可有纵马踏街?可有大声喧哗?可有冲撞长辈?”
吕肃想了想,摇头:“那日郡主并无逾矩之处。”
“那你怎么说我父王‘教女不严’?!”
“郡主无逾矩,与国公府二姑娘落水,并无直接关联。”吕肃道,“下官所参者,乃靖王殿下身为郡主之父,当日未能劝阻郡主前往金明池——”
“等等。”封令宜打断他,“你参我父王没有劝阻我去金明池?”
“是。”
“那你知不知道,那日是外祖母点了头,母亲带着我,还有荣国公府上下一众姐妹同去的?”
吕肃顿了顿:“下官不知。”
“那你知不知道,那日若不是齐王殿下在场,我九妹妹也要落水?”
吕肃又顿了顿:“下官不知。”
“那你知不知道,安家大姐姐落水后,是李家表兄跳下去救的人?人家如今定了亲,婚期就在下个月,你是不是也要参人家‘私相授受’?”
吕肃沉默片刻,终于低下头去:“这些……下官确实不知。”
封令宜叉着腰,出了一口恶气,只觉得这几日的憋闷一扫而空。
“吕御史,你上折子是你分内之事,我管不着。但你参我父王之前,总该把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吧?‘教女不严’这罪名,我父王可担不起。”
吕肃垂眸,认真道:“郡主教训的是。下官日后参人,定当多方查证,不再偏听偏信。”
他认错认得这么痛快,封令宜反倒不好意思继续发火了。
“也、也不是教训……”她讪讪地收回手,嘟囔道,“我就是告诉你,下次别乱参人。”
“是。”
“还有,齐王殿下那日也是好心借船,你不该骂他。”
“是。”
“……你就只会说是吗?”
吕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郡主说得有理,下官无从辩驳。”
封令宜被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噎得没脾气,转头去看安玉薇。
安玉薇从门房后头慢慢踱出来,看着吕肃,温声道:“吕御史,那日之事,安家是当事人。若您需要了解详情,安家随时恭候。只是下次上折子之前,不妨先问一问。”
吕肃看着这位安九姑娘,见她神情温和,言语却句句在理,不觉点了点头。
“安九姑娘所言极是。下官受教。”
他顿了顿,又道:“下官那日也听闻,安二姑娘落水后为李家郎君所救,如今两家已定姻亲。这是喜事,下官为安二姑娘贺。”
他说得郑重,倒让安玉薇不好再说什么。
“多谢吕御史。”她微微颔首。
吕肃还了一礼,又朝封令宜行了一礼,转身牵过马车,缓缓离去。
封令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啧”了一声。
“这人真是……”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真是……”
“迂?”安玉薇替她说。
“对对对,迂!”封令宜连连点头,“比他祖父还迂!”
安玉薇看着吕肃远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迂是迂了些,倒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有什么用。”封令宜撇撇嘴,“得罪人都不知道。”
安玉薇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转身回府,走了几步,封令宜忽然问:“九妹妹,你说他会不会又回去写折子参我?”
安玉薇想了想:“参你什么?”
“参我……拦路质问朝廷命官?”封令宜越想越心虚,“他可是御史,御史最会记仇了!”
安玉薇认真思索片刻:“那你明日见了他,态度好一些便是。”
“我今日态度不好吗?”封令宜瞪大眼睛,“我都没骂他!”
安玉薇失笑,没有戳穿她。
家学里,吕老夫子已经开始讲《春秋》。安玉薇和封令宜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在各自的位置坐好。
安玉蔓递过来一张纸条:“你们去哪儿了?夫子刚才点你名呢!”
封令宜在纸条上写:“堵人。”
安玉蔓写:“堵谁?”
封令宜写:“吕肃。”
安玉蔓写:“堵他做什么?”
封令宜写:“算账。”
安玉蔓倒吸一口凉气,写:“堵成了吗?”
封令宜想了想,写道:“算了一半。”
安玉蔓没看明白,正想再问,吕老夫子忽然咳嗽一声。
两个少女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窗外,早春的阳光正好。
安玉薇侧头看了封令宜一眼,见她虽然盯着课本,嘴角却悄悄弯着,分明是心情不错。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开书页。
《春秋》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那位吕御史,大约也是能改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