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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花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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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令宜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尊小小的百花神像,供在案上,又摆上各色供果、花糕。安玉蔓带头焚香,嘴里念念有词:“花神娘娘保佑,保佑我今年桃花运旺旺的——”

“六姐姐!”安玉莜捂住她的嘴,“羞不羞!”

众人都笑起来。

安玉芷没有参与姐妹们的笑闹,独自坐在船舷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安玉薇端了一碟花糕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四姐姐在想什么?”

安玉芷回过神,笑了笑:“在想我姐。”

安玉蕙是安玉芷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

她顿了顿,轻声道:“往年花朝节,都是我姐带着咱们拜花神、簪花、放花灯。今年她不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安玉薇没有说话,只是把花糕往她手里又递了递。

安玉芷接过,咬了一口,忽然弯起眼睛:“不过没关系。我姐往后有李家表兄陪她过花朝节了,比跟咱们这群丫头混在一起强。”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红。

安玉薇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妹俩就这样并肩坐着,看湖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看岸边如云的繁花,看远处飞过天际的一行春雁。

安玉蔓那边已经闹开了花,非要拉着姐妹们行酒令。封令宜带头响应,安玉莜跃跃欲试,连安玉芋都被灌了半盏桃花酿,小脸红扑扑的,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安玉芷也被拉了过去。她本不善饮,今日却格外爽快,一连饮了三盏,双颊泛起酡红,眉眼间的轻愁渐渐散开。

“四姐姐醉了。”安玉英小声提醒。

“没醉!”安玉芷挥挥手,站起身,扶着船舷往远处看,“我没醉,我看得清楚着呢!”

她指着不远处一艘缓缓驶过的游船,眯着眼睛辨认:“那船上……那个人……”

众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艘船不大,装饰素雅,船头立着一个年轻郎君。他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块青玉,独自凭栏,神情落寞,像与这满湖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冠——上头赫然簪着六枝花。

桃花、杏花、梨花、海棠、牡丹、芍药,层层叠叠,开得热闹。只是那郎君的神情,却与这一头繁花格格不入,郁郁寡欢,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清。

“这人好生奇怪。”安玉蔓嘀咕,“簪这么多花,怎么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安玉芷扶着船舷,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扬声喊道:“喂——”

那郎君循声望来。

“你簪了六枝花,却不笑,对得起它们吗?”

安玉薇心头一跳,连忙去拉安玉芷的袖子:“四姐姐,你醉了!”

安玉芷不理她,自顾自地继续说:“花朝节要簪花,簪花要高兴。你这般愁眉苦脸,不如不簪。”

那郎君愣了愣,随即,唇角竟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他朝安玉芷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姑娘教训的是。只是在下并非不喜花,是这满湖的热闹,不知该从何笑起。”

安玉芷听了,眉头一皱:“你这人好没道理。热闹就在眼前,你想笑便笑,不想笑便不笑,说什么‘不知从何笑起’?”

郎君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那依姑娘之见,在下该当如何?”

安玉芷理直气壮:“该笑便笑,该饮便饮。花朝节一年一度,错过了岂不可惜?”

她说着,竟端起自己的酒盏,朝那郎君举了举:“来,敬你一杯。愿你往后花朝节,簪一枝花,便有一枝花的欢喜。”

那郎君看着她,眼中的落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芒。

他也端起酒盏,遥遥回敬:“多谢姑娘。”

两人隔船对饮。

安玉薇扶额,只恨自己方才没把安玉芷的酒盏藏好。

那郎君饮罢,忽然又开口:“敢问姑娘芳名?”

安玉芷正要答,被安玉蔓一把捂住嘴。

“四姐姐!你清醒一点!”安玉蔓急道,“外男问名,你怎么能答!”

安玉芷挣扎着从她手下逃出来,不满道:“人家问名字,我答名字,有什么不能答的?我叫安——”

“四姐姐!”安玉薇提高声音,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她转身,朝那郎君福了一礼:“家姐不胜酒力,言语无状,冒犯郎君,还望郎君海涵。”

那郎君看着她,又看了看被姐妹们七手八脚按住的安玉芷,忽然笑了。

“无妨。”他温声道,“令姐言辞直爽,倒让在下想起一句旧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玉芷涨红的脸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今日得遇姑娘,是在下之幸。”

安玉芷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酒意竟醒了三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方才那股伶牙俐齿不知跑哪儿去了,只能干瞪着眼,像只被点了穴的鹌鹑。

那郎君也不再多言,朝她们微微颔首,转身回了船舱。

游船缓缓驶远,那一头繁花的发冠渐渐模糊在春光里。

安家姐妹们面面相觑。

“他、他方才……”安玉蔓结结巴巴,“他是不是在调戏四姐姐?”

“是。”封令宜面无表情,“而且调戏得很文雅,引经据典,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那咱们要不要追上去理论?”安玉莜跃跃欲试。

“理论什么?”安玉英叹气,“人家又没说什么过分的,是四姐姐先开口调戏人家的。”

众人齐齐看向安玉芷。

安玉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憋出一句:“我没调戏他!我就是……就是看他可怜!”

“四姐姐。”安玉薇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喊人家‘喂’,嫌人家不笑对不起头上的花,还隔船敬酒——这不算调戏,那什么算?”

安玉芷:“……”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安玉蔓补充道,“‘今日得遇姑娘,是在下之幸’——这不是调戏是什么?”

“那是、那是他……”安玉芷涨红了脸,“那是他有礼貌!”

“有礼貌的人不问外男问姑娘芳名。”封令宜一针见血。

安玉芷彻底败下阵来。

她颓然靠在船舷上,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

“我真的只是觉得他可怜……”

安玉薇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只好递上一盏醒酒汤:“四姐姐,先喝点这个,醒醒酒。”

安玉芷接过,乖乖喝了。

喝完后,她忽然又抬起头,望着那艘游船消失的方向,小声道:

“他……簪了六枝花呢。”

安玉薇心头一动。

簪六枝花。

男子簪花,以数量示才情。

她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湖面上,夕阳开始西沉。姐妹们的花神灯一盏盏点亮,放入水中,随着波光缓缓漂远。

安玉芷的那盏灯漂得最远,渐渐汇入满湖灯海,辨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她望着那片璀璨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安玉薇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今夜回去,怕是要给三姐姐多熬一剂安神茶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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