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承梓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啊?我还要领读家训?”他苦着脸,“祖母,那些之乎者也……”
“之乎者也怎么?”老夫人板起脸,“你爹能文能武,你姐姐知书达理,偏你是个坐不住的猢狲。就该好好磨一磨!”
安承梓蔫了,求助似的看向安玉薇。安玉薇却抿嘴一笑,当作没看到。
“至于薇姐儿……”老夫人沉吟片刻,“就先住我院子里吧。西厢房一直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当然,你自己的院子还给你留着,先来陪祖母住几天。”
安玉薇连忙起身行礼:“谢祖母疼爱。孙女在常州时,最想的就是祖母。如今能日日陪伴祖母,是孙女的福分。”
她话说得甜,老夫人听得心花怒放,又将她拉回身边坐下。
这时,卫二娘拿着那对琉璃酒盏,笑道:“刚席上人多,喝得不尽兴。不如我再让人取些酒来,咱们自家人,再喝个团圆酒?”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安玉莜忽然出声:“母亲!”
众人看去,只见今日的寿星、刚及笄的八姑娘安玉莜,小脸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气恼。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卫二娘道:“今日是我的及笄礼,三婶一家回来,团圆的自然是我的及笄酒。生辰还没过完呢,就该继续喝我的酒!”
她说着,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去我院子里,把去年埋在梅树下的那坛青梅酒取来!我要跟九妹妹拼一轮!”
堂上一静。
卫二娘脸色顿时变了,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胡闹!及笄礼都行过了,还喝什么酒?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拼酒,像什么样子?你这样,看谁家敢来提亲!”
这话说得重,安玉莜眼圈立刻红了。
可她咬着唇,倔强地站着,不肯退让。
比安玉莜大的几个姐姐——安玉蕙、安玉芷、安玉英——都低了头,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尤其是安玉蕙,手指紧紧攥着那柄海棠木梳,指节都泛白了。
气氛一时尴尬。
钱大娘子见状,连忙打圆场:“二弟妹别生气,八姑娘也是高兴。”她转向李咏仪,笑容里有几分勉强,“说起来,三娘子回来得正好。家中多了个能商量的人,我也能松口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家两个女儿,声音低了几分:“蕙姐儿和芷姐儿都及笄好几年了,婚事……确实该加紧些了。”
这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块石头。
安玉蕙猛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站起身,朝老夫人福了福:“祖母,孙女有些乏了,先告退。”
不等老夫人应声,她已转身快步出了堂屋。裙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堂内鸦雀无声。
“蕙姐儿她……”李咏仪轻声问。
钱大娘子叹了口气,眼圈有些红:“半年前,忠勇侯世子来退婚。说是什么八字不合,其实是看上了蜀王家的郡主。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各府都不敢来提亲。连带着芷姐儿也被耽搁了……”
安玉芷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言不发。
卫二娘也叹气:“我家英姐儿也十七了,虽说还小,可也该相看起来了。”她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安玉莜,“还有这个不省心的,今日及笄,明日媒人就能上门。可她这性子……”
“母亲!”安玉莜跺脚,“我不嫁!我要在家里陪祖母一辈子!”
“胡说八道!”卫二娘斥道,“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老夫人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婚事急不得,也勉强不得。蕙丫头是个好的,只是缘分未到。”她看向钱大娘子,“你是当家主母,要多费心。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委屈了孩子。”
钱大娘子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
老夫人又看向卫二娘:“莜丫头今日及笄,高兴些也是应当。那坛青梅酒,取来也无妨,只是不许拼酒,浅尝辄止。”
这话给了台阶,卫二娘忙应了。
安玉莜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凑到安玉薇身边,小声说:“九妹妹,我那酒可香了,埋了一年呢。”
安玉薇笑着点头:“那我一定要尝尝。”
气氛重新缓和。丫鬟们取来青梅酒,果然清香扑鼻。
老夫人让每人斟了小半杯,举杯道:“今日莜姐儿及笄,三房归家,双喜临门。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强。”
众人举杯共饮。
酒是甜的,入喉却带着些许酸涩。
安玉薇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祖母慈爱,母亲温婉,伯母们各怀心事,姐妹们或欢喜或忧愁。
这荣国公府,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也有难念的经。
她忽然想起外祖父曾对她说:“世家大族,就像一棵百年老树,枝叶繁茂,根系盘结。面上看着风光,地底下却暗流涌动。你要学着自己分辨。”
当时她懵懵懂懂,如今似有所悟。
夜渐深,雪又下大了。
安思信还没回府。
各房陆续告辞,云鹤院里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