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将散未散之际,老夫人还是没等到儿子回来,忽然拄着拐杖就站起身,朝李咏仪招了招手:“三媳妇,你带着薇姐儿和梓哥儿,随我来云鹤院坐坐。”
这话一出,原本准备离席的各房众人,脚步都顿了顿。
钱大娘子和卫二娘对视一眼,脸上都堆起笑来:“我们也去凑个热闹,难得三弟妹回来。”
于是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老夫人,浩浩荡荡往后院云鹤院去。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拖出长长影子,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安玉薇走在母亲身侧,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
安承梓则被五郎君安承栋拉着,两个半大少年走在后头,不知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进了云鹤院正堂,老夫人被扶着在上首的软榻上坐下,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了。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点上炭盆,又奉上新沏的热茶。
“这一路辛苦。”老夫人拉着李咏仪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常州到汴京,水路陆路都不好走,孩子们可还适应?”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李咏仪笑着答话,转头示意身边的嬷嬷,“把给各房的礼都取来。”
两个嬷嬷应声出去,不多时抬进来三口大箱子。
箱盖一开,满堂顿时亮了亮。
“这是给大嫂的。”李咏仪取出一对琉璃酒盏,盏身剔透,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常州琉璃坊新出的花样,说是掺了金粉,我也不懂,只觉得好看。”
钱大娘子接过来,对着灯光细看,啧啧称赞:“哟,这可金贵。听说常州琉璃天下闻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弟妹有心了,还记着我爱饮酒。”
“哪能忘了。”李咏仪抿嘴一笑,又从箱中取出一匹锦缎,“这是给二嫂的。晋绫绢,今年新贡的料子,宫里还没赏下来,我先得了几匹。这颜色配二嫂最合适不过。”
卫二娘眼睛一亮,接过料子摸了又摸。
那锦缎是雨过天青色,触手温润细腻,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确是上品。
“这怎么好意思……”卫二娘嘴上客气,手却舍不得放开,“三弟妹太破费了。”
“自家人,说什么破费。”李咏仪摆摆手,又取出一堆小匣子,分给各房晚辈,“这些是给孩子们的。薇姐儿,你给姐妹们分一分。”
安玉薇应声上前,接过母亲手中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排雕花木梳,梳齿细密,柄上刻着不同花鸟。
“这是常州梳篦,坊里老师傅的手艺。”安玉薇将梳子一一分给姐妹们,“我特地去挑的,每人两把。这把海棠花的是给二姐姐,这把牡丹的是四姐姐,这把兰草的是三姐姐……”
她分得仔细,谁喜欢什么花样,竟都记得清楚。
安玉蕙接过那把海棠木梳,指尖轻轻摩挲梳柄,低声说了句“谢谢九妹妹”,眼圈却有些红。
安玉芷得了牡丹梳,立刻拔下头上的银簪,试了试梳子:“真顺滑!比我那檀木的还好用。”她转头问安玉薇,“你怎知我喜欢牡丹?”
“四姐姐的帕子上,绣的都是牡丹呀。”安玉薇眨眨眼,“五年前我回常州时,你送我那条帕子,我到现在还收着呢。”
这话说得安玉芷心头一暖,拉过安玉薇的手:“算你有良心。”
分完梳子,安玉薇又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几个绣囊,分给兄弟们。
分完礼,老夫人让丫鬟重新上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龙团胜雪,汤色清亮,香气袭人。
老夫人抿了一口,叹道:“你们在常州,可喝得惯那边的茶?”
李咏仪笑道:“常州虽不产名茶,但漕运便利,各地好茶都能买到。只是终究不如汴京齐全。”
“那是自然。”钱大娘子接话,“汴京是什么地方?天下珍奇,莫不汇聚于此。”她顿了顿,看向安玉薇,“薇姐儿这回回来,可要好好逛逛。这些年汴京变化大着呢,新开了不少铺子,州桥夜市也比从前热闹十倍。”
安玉薇乖巧点头:“正要请姐姐们带我去瞧瞧。”
“我带你去!”安玉蔓立刻举手,“我知道哪家点心最好吃,哪家绸缎最新鲜,哪家脂粉最时兴!”
卫二娘瞪了女儿一眼:“就你知道得多。”又转向老夫人,笑道,“母亲莫怪,蔓姐儿还是这般没规矩。”
老夫人却笑呵呵的:“年轻人活泼些好。”她拉过安玉薇的手,轻轻拍着,“薇姐儿,这些年在外头,可委屈你了。”
安玉薇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奉上:“祖母,这是孙女给您带的礼物。”
锦囊打开,里面是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特别的是,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寿”字,字迹工整,显然是费了极大功夫。
“这是……”老夫人接过佛珠,指尖抚过那些微雕小字,手有些抖。
“孙女在常州时,常去城外寒山寺。寺里住持师父与我投缘,教我刻经。”安玉薇轻声说,“这串珠子,是我选了最好的沉香木,一颗一颗刻的。刻了三个月呢。”
她没说刻的时候手指被刻刀划破多少次,也没说夜里挑灯眼睛熬得通红。
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刻了三个月”,却让老夫人瞬间湿了眼眶。
“我的九儿……”老夫人将安玉薇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小时候玉团一样的小人儿,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还会给祖母刻佛珠……”
堂上一时寂静。众人都看着这对祖孙,神色各异。
钱大娘子擦了擦眼角,卫二娘也低头抿茶。
李咏仪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良久,老夫人松开安玉薇,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这次回来,就别走了。祖母要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疼。”
李咏仪忙道:“母亲厚爱,是孩子们的福气。只是……”
她看了眼正和安承栋咬耳朵的安承梓,叹了口气,“梓哥儿顽皮,在常州就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回了汴京,更不能放任。儿媳想着,往后让他日日第一个来给母亲请安,再在晨读时领读家训,也好磨磨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