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认真听着,可她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也没将后半句话讲完,心中不免焦躁起来。
——她今夜急着出府啊。
送这食盒,不过是顺手之事。
那人既不信她更不喜她,没将她赶出书房门前,也没当着她的面泼了这姜茶,已是给足了脸面。不喝,直说便是。
不过,往后她还送。
就全然当裴清衍不喜姜茶,她再换些别的送便是。左右这一厢情愿的戏,总得唱下去。
“今日莫虚散人说了一些话。”裴清衍合上手里文书,沉声道。
容姒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裴清衍没说。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她都有些不自在了,容姒敛下眼眸,轻声道:“殿下劳累两日,早些歇着。”
裴清衍搁在桌上的指尖一顿,漆眸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笑了,“王妃就不问问他说了什么?”
容姒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柔柔一笑,“殿下若想告诉妾身,自然会说的。”
屋内静下来,只余盆中炭火偶尔爆一声。
又过了须臾,裴清衍收回目光,神色似乎冷了些,“下去吧。”
容姒如释重负,面上不显,她福了福身,刚退出书房,忽然听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以后没有我的命令,王妃不得擅自踏入书房半步。”
刚回来的无眠一愣,站在门口僵住了脚步,正巧对上容姒扫过来的目光,他猛然错开视线垂下眸子,低声应了“是”。
足足半晌,他都没敢抬头,生怕王妃将火气迁怒到他身上。
“你在做什么。”
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风行抱着两摞古典文籍回来了。
无眠一惊,扭头看向长廊尽头。
只见那道身影走得极快,步履生风,身后像有什么洪水猛兽般,转眼便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无眠咂舌,只当王妃是被他家殿下伤了心,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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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亥时,夜幕高悬,长街寂静。大祁自开国之初便设下了宵禁,此时皆是门户紧闭,万籁俱寂,唯有镇国公府,还灯火通明,一片混乱。
“爹,爹!”
年灼守在榻前,他俯下身一遍遍轻声唤着他。
年济苍满头大汗地躺在榻上,他双目紧闭,眉头也锁着,眼珠乱颤,从方才下人察觉不对时,便请了年灼过来。
年灼披衣赶到时,榻前已点了许多灯。那暖黄的光照在父亲面上,他的脸色却依旧灰败,嘴张着,喉咙里急促的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喊不出声。
两个小厮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自容姒出嫁后,短短几日,镇国公已是第三次梦魇。
年灼伸手,掌心贴上他的额头,只觉手中一片滚烫,沁着涔涔冷汗,竟也分不清是他手中冷汗还是那额上冷汗。
“爹,是我,灼儿。”
年灼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重些。榻上老人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的声响更大了些,似是急切的想说些什么,却被压住了,挣不出来。
他附身去听年沧海喉咙中发出的声响,只依稀听出了“雪娘”两字。
雪娘,年香雪。
他的长姐。
年灼浑身一僵,红了眼,摸索着攥紧了父亲的手,无声落泪。
婴儿啼哭在耳边响起,眼前似有剑光闪过,剑锋狠狠劈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残雪碎泥。
“把她给我!”
这是长姐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沙哑又可怖,像是从肺腑中嘶吼出的,杜鹃啼血,那年他十岁,从未想过儿时记忆中那个温婉娴静的长姐会变成这幅模样。
袖口裂开,衣裳上尽是剑刃划烂的口子,他抱着襁褓中嚎啕大哭的婴儿不敢松手,只能躲。
“阿姐!这是你的孩子……”
年香雪置若罔闻,疯了一样提剑扑了上来,她鬓发散乱,双目猩红,产子流下的汗与眸中泪混在一起,一剑一剑刺过来。
到死,她也再也没有跟他说一个字。
“不会的,不会的……”
年灼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用力握了握父亲的手,嗓音沙哑,“窈窈不会和阿姐一样,咱们明日就去看她……”
老人的眼皮剧烈颤动,好一会儿那嗬嗬的声响才逐渐弱下去,年济苍豁然睁开眼,浑浊的眼底一片茫然。
年灼没敢动。
年济苍看着他,许久才慢慢认出人来,声音沙哑:“灼儿……”
“爹,是我。”
老人阖上眼,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年灼凝重的面上终于缓和了几分,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爹,心里有事儿别憋着,这几天我打听了窈窈过得如何,裴家那小子对她不错,明日,咱们一起去雍王府——”
话音未落,门忽然被推开了,一道身影急急扑进来。
“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