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年灼正要起身。
一直候在门外的秦贞也随着容姒进了寝室,容姒扑到床前,跪在榻边,握住年济苍的手。
那只手枯瘦,又冰凉,她握着,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凸起的纹路,不敢用力,“外祖父?”
年济苍睁开眼,浑浊的眸中慢慢映出她的脸。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容姒以为他又魇住了,正要唤他,他忽然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她的手。
“窈窈。”
沙哑的声音落入耳中,容姒眼眶一热,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我在,窈窈回来了……”
年灼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丫鬟和小厮们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门。
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爆一声。
过了许久,待年济苍的神情终于平稳下来,容姒抬起头,起身替年济苍掖了掖被角。
“这几日睡得可好?”她问。
年济苍没答,只是看着外孙女。
容姒也不追问,起身走到八仙桌前,倒了一盏温水,“先喝口水。”
她把盏沿送到他唇边,年济苍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下。一盏水喝完,他的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
容姒把盏放下。
“窈窈,”年济苍掩唇咳了两声,嗓音略带沙哑,“在雍王府……过得可好?”
“好。”容姒笑了笑。
年济苍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旁边的年灼忽然开口:“我爹这几日一直念叨你,吃不下,睡不着,成宿成宿地做噩梦。想去王府瞧你,又怕给你惹了麻烦……”
容姒垂下眼,声音轻轻的,“王爷待我很好,怪我这几日没派人传个信儿回家,让外祖父忧心。”
若非堂兄容墨亭回京,回门那日,回的本该是年家。本想今日一早来年家,又陪着裴清衍上归墟山,耽搁了一整日,入夜不久,她便再也等不及,匆匆溜回来了。
年沧海哪里是怪她的意思,连连摆手。
秦贞走上前,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出嫁那日——”
“咳咳!”年济苍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儿媳。
秦贞目不斜视,继续道:“喜轿刚走了没多远,你外祖父就晕倒了,我在旁边当时想派人去雍王府告诉你,可他不肯。”
容姒愣住了,抬起头,看向他。
她竟从不知晓。
“他说,你出嫁是大事,不能因为他的事耽搁了。他还说,你去的是雍王府,不是旁的地方,要是因为耽误了吉时,往后在那边更不好过。”
说完,秦贞垂下眼睛叹了口气,“年家到底不比以往,万事要小心……”
容姒最终还是板着脸让老爷子再三保证,以后此事再也不会发生,这才放下了心。
寒暄过几句,丫鬟们端了茶上来。
年灼喝了口茶,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这么晚自己回来了?”
容姒神色微凝,她低头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头。“外祖父,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议。”
年灼看着她。
“什么事?”
容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你们给我添的嫁妆,我手里那些铺子,”她说,“酒铺、染坊、还有那几家磨坊,我想关了。”
年灼愣住,下意识看向年济苍。
“关了?”
“铺子转手卖了,现有的货能存的存起来,不能存的尽快出手。”容姒转过身,“染坊用水多,先停了。酒坊也一样,酿好的酒运回府里存着,铺面直接盘出去。”
身为当家主母的秦贞也站起来。
“窈窈,这是为何?那些铺子经营得好好的,一年进项不少……”
“三舅妈,”容姒看着她,正色道,“往后几年,怕是缺水。”
屋里静了一瞬。
年灼眉头皱起,重复了一遍,“缺水?”
容姒点头。
“今年四月飞雪,天象有异。往后几年,恐有大旱。”
前世之事道不清,旱灾亦是承安五年才爆发,按说还有五年时限,可四月飞雪,惊世骇俗。百年之内,只在承安五年出现过,极有可能同前世一般,五月大旱,寸草不生。
年济苍睁开眼,看着她。
“你如何知道?”
“……仙人托梦,”容姒对上他的目光,眸色清亮,“外祖父,信我。”
年济苍缄默。
容姒不再多言,她转向年灼。
“小舅,家里的铺子,凡是用水多的,都先停了。磨坊、染坊、酒坊、豆腐坊,这些先关掉。存粮要备足,库里现有的粮食,一粒都不要再往外卖。”
年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贞在旁边轻声道:“窈窈,这可不是小事。家里铺子几十间,说关就关,损失太大了……”
“三舅妈,”容姒看着她,“命比钱重要。”
屋里又静下来。
年济苍忽然自榻上坐起了身,沉声开口:“窈窈,你接着说。”
容姒颔首,在榻边坐下。
“后院那座鉴心湖,要护好。附近的地,能买就买下来,种上耐旱的谷子、黍子、高粱。府里的井,派人下去清一清,看看能不能再挖深些。”
前世,她与卫盛就是靠年家后院这鉴心湖的接济才活下来。
那年入夏后就没落过一滴雨。
地里的庄稼先是蔫了,再是枯了,最后干得能点着火。河床一天天往下缩,露出晒得发白的石头,石头缝里卡着死鱼,眼睛被晒成两个干瘪的空洞。
村头的水井见底了,吊下去的木桶磕在石头上,闷闷的一声响。
百姓唇上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
更有甚者舌头肿得堵不住嘴,眼睛睁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有人趴在河边,头伸进淤泥里,死了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庄稼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只剩下干枯的秸秆,风一吹,咔嚓咔嚓地碎成了渣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