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静下来,静了很久。
裴清衍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起身,只撂下一句话便抬步往外走。
“无稽之谈。”
门开,门合,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头。
莫虚看着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那支签。
他缓缓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他抿了一口,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无稽之谈?”
哼笑一声,莫虚透过窗棂隔着风雪看向偏殿,把签用力扔回了竹筒。
小道童进来为他添热茶,莫虚挥手止住,也没说什么,撩袍起身往回走。
“师傅……师傅!”小道童慌忙搁下茶壶,急急追了两步,问道,“师傅这次要闭关到何时?”
莫虚捋着胡须回头,咧开嘴笑了:“为师何时说过要继续闭关?”
见对方呆愣在地,他抬头一戳小道童的额头。
“你也别收拾了,把道馆各处打理好,随我速速下山。”莫虚语速极快,说完便又转身要走。
小道童眨眨眼,看了眼窗外纷飞大雪,脱口而出:“这么大的雪,师傅下山作甚?”
“当然是——”
莫虚又笑了声,清亮的双眼中透出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情,他抚了抚手,一甩道袍,中气十足地说了俩字。
“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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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下山时,雪还在落。
裴清衍靠在车壁上,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那三个字压在心头,沉甸甸地挥之不去。
一条命。
他欠她一条命?
荒唐。
他睁开眼,微微挑起车帘,看了眼山下茫茫雪色。
四月飞雪,失时之异。莫虚说往后数载洪灾频发,需尽快回宫,召人商议抗洪之策。可这商议之人还未定下,耳边却总环绕着那句话。
放下车帘子,他抬眼看向身边人。
容姒打起了盹,面上飘着点不正常的红晕,头也一点一点的,睡眼朦胧一歪头便靠在了他身上。
肩上一沉,她毛茸茸的发髻蹭在颈间,有些痒。
裴清衍偏头,阴着脸抽身躲开。
容姒身侧一空,一晃神便要栽倒,急急拿手撑住才稳住了身形。她这才清醒过来,向裴清衍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便有些伤心的垂下了眼,乖乖坐好,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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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言,两人归府,裴清衍径直去了书房,足足两个时辰,午膳都未用。
直到府医过来通传,王妃染了风寒,他才停了笔。
府医弓着身,见状以为雍王至少去看一眼,可那人没有动身的意思,只略略问了两句,便将他打发了出来。
一出门,抬头却吓了一跳。
只见方才他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再受寒,要多加修养的病人正提着食盒站在瑟瑟寒风中,脸色煞白,冲他淡淡一笑。
府医两眼一黑,只觉颈间生风脑袋不保,忙要跪地求她回屋,可王妃不为所动,痴痴地盯着书房,不肯离去。
眼见劝阻不成,王妃隐隐有些动怒,府医想到刚刚雍王的冷淡模样,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躬身退下。
他这一走,书房外再无人候着。
容姒心中惊奇,这风行与无眠常常只一人出现,如今两人都不在,这还是头一回。今日她只身前来,未带朱圆与玉润,无人通传,她亲自上前,轻轻叩门。
“殿下。”
等了好一会儿,她以为里面的这人没听见,提高嗓音又唤了一遍,依旧没等到任何音信。正当她以为裴清衍不在书房时,耳尖一动,只听里头隐约传出了翻书的声响。
容姒一喜。
早说不想见她,直接开口让她回便是。她倒是不显费事,可这戏,她一个人唱给谁听呢?
另一位角儿连眼皮都不抬,她又何苦做着全套。
容姒压下嘴角,转身便打算走。
她边退边可怜巴巴的小声道:“今日大雪,殿下还未用午膳,妾担心殿下,特让小厨房备了驱寒姜茶与些吃食,殿下不愿见妾,妾叫旁人送来……”
“进来。”
两个字如雷贯耳,容姒带着些哽咽的词儿一下卡在喉中,不上不下,憋得不行。
演过了?
下次她定不会多嘴。
门开了,容姒款步走进书房,脸缩在狐绒中,手里提着食盒,将食盒放下打开,端出了一只碗。
“殿下喝碗姜茶暖暖,切莫同妾一样染了风寒。”
语毕,她忍不住掩唇轻咳两声,垂着眼将碗搁在小几上,转身要走。
“等等。”
容姒站住,转头看向他:“殿下?”
檀木书案前的人一袭玄衣,那衣裳似还带着些白日落下的风雪寒气,隔着几步之遥都能察觉他身上冷意。
裴清衍看了眼那碗姜茶,将目光缓缓移到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今日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