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瘟疫般,几乎与朝廷大军的动向同时,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扩散开来。瑞王府书房内,气氛比京城御书房更加压抑绝望。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苏先生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朝廷已发布檄文,历数王爷罪状,命李牧为先锋,率八万大军北上平叛!先锋轻骑已过潼关!”
另一名心腹将领也仓惶闯入,声音发颤:“报——王爷!风鸣隘急报!哈尔罕王子他......他轻敌冒进,在野狼原中了萧明煊和杨红缨的埋伏,大军惨败,王子本人......被生擒了!”
两个惊天噩耗,前后脚打得瑞王猝不及防。
瑞王心口一闷,猝然咳嗽不止,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孙焕和苏先生连忙上前扶住。
“该死的......”瑞王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铁勒这张牌彻底废了,朝廷大军压境,内部还能有几分忠诚?
“王爷!”苏先生急道,“此刻万万不能自乱阵脚啊!”
孙焕也急红了眼:“王爷!跟他们拼了!集中兵力,先出城灭了萧明煊,再据城死守!”
“拿什么拼?怎么守?”瑞王猛地推开他们,“铁勒没了!朝廷八万大军!雍州城内,冯潜那个老狐狸的旧部,还有多少人真心听我的?你们告诉我!”
绝望之中,他猩红的眼睛扫过书房,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吼道:“陆泊新!对,陆泊新,把他带来!立刻,他一定有办法,他必须要有办法!”
很快,陆泊新被带入书房。他似乎清瘦了些,目光很平静的看着慌张的几人。
“泊新!”瑞王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道,“你都知道了!现在怎么办?你说!本王该怎么办,你有没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陆泊新平静地挣脱开瑞王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道:“王爷,形势确实危急,可谓生死存亡之际。”
“别说这些没用的!计策!我要的是计策!”瑞王低吼道。
陆泊新看着旁边神色各异的苏先生和孙焕,缓缓道:“为今之计,有三。立刻对外宣称,哈尔罕王子乃是为国讨逆,不幸遭萧明煊与铁勒内部叛徒勾结暗算,王爷誓要为王子复仇。同时,以王爷名义,携重金秘密联络铁勒其他有实力的部落头领,许以厚利,如割让边境部分草场、开放更大互市,诱使其继续出兵骚扰凉州及朝廷大军侧翼,哪怕只能起到牵制、拖延作用,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苏先生眼神微亮,但孙焕皱眉:“铁勒人刚吃了大败仗,还会信我们?”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铁勒并非如此和谐,哈尔罕被擒,正是其他部落扩张势力的好机会。”陆泊新淡淡道,“第二,朝廷大军远来,粮草补给乃其命脉。请孙焕将军立刻挑选绝对忠诚敢死之士,组成数支精干小队,不惜代价,潜入敌后,专门袭扰其粮道、焚毁其囤积点。不必求大战果,只需令其补给不畅,行军迟缓,军心疲敝即可。”
孙焕这次点了点头,这活虽然危险,但很对他的路子。
“第三,”陆泊新看向瑞王,语气加重,“必须立刻、彻底地整顿内部。冯潜都督病了太久,其旧部人心浮动,甚至可能暗通萧明煊或朝廷。请王爷授权,由孙焕将军和苏先生共同负责,以雷霆手段,对军中所有可疑将领,或调职,或监控,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确保关键岗位皆是对王爷绝对忠诚之人。唯有内部上下如一,我们方能凭借雍州城高池深,据险死守,等待变数。”
瑞王听着陆泊新的计策,既是顾忌又欣赏,此人之才,在此绝境下更显可怕但也更让人忌惮。他如此积极地出谋划策,是真的想投靠自己,还是想借自己的手清除异己,或者是为萧明煊或朝廷铺路?
“好!就依你之计!”瑞王咬牙,“苏先生,铁勒和死士小队之事,由你总筹!孙焕,整军、清理内部,你亲自办!拿着我的令牌,若有谁胆敢阻挠或阳奉阴违,杀无赦!”
两人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只剩瑞王和陆泊新。瑞王死死盯着陆泊新,语气莫测:“泊新啊,如今你我可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的这些计策很好。但愿,你别让本王失望。”
陆泊新躬身:“泊新已无退路,唯愿助王爷渡过难关。”他低眉顺眼,掩去所有情绪。
瑞王给了陆泊新一个“参军”的虚衔,允许他查阅部分并不十分重要军务文书,参与一些军事会议,实际上陆泊新仍处于严密监视之下。苏先生和孙焕开始疯狂执行陆泊新的计划。
陆泊新表现得极为配合,认真分析情报,提出一些细节建议,比如哪个铁勒部落更贪财、可能被利诱,朝廷大军可能走哪条粮道、哪里适合设伏,军中哪些将领与冯潜关系过密、需要重点关注等等。他的建议往往切中肯綮,让苏先生和孙焕的执行效率提高不少,这也让瑞王的疑心稍稍减轻了一丝,不过瑞王生性多疑,警惕从未放松。
几天后的一次军事会议后,众人散去。陆泊新落后几步,在一处回廊拐角,不经意地与一名低头快步行走的低阶文书撞了一下。
文书手中的卷宗散落一地。
“抱歉。”陆泊新低声道,弯腰帮忙拾取。
“大人恕罪!是小的没长眼!”那文书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收拾。
就在这短暂的肢体接触和纸张翻动的掩护下,一枚小巧,卷得极紧的纸卷,从陆泊新的袖中滑入了那名文官的袖袋暗格中。整个过程速度快得无法察觉,即便有监视者,也极难察觉。
那文书收拾好东西,连声道歉后,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王府如迷宫般的回廊中。
他是沈映程在来到雍州时候就布下的一枚暗棋,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负责一些文书抄送传递工作,能接触到大量零散信息。陆泊新通过几日观察,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偶然的机会传递信息。
那枚小小的纸卷上,用密写药水记载着陆泊新这几日窥探到的情报:
瑞王欲利诱的铁勒部落名称及大致代价。
孙焕计划派出的袭粮道小队的数量、大致出发时间和可能路线。
内部清洗名单上的几个重要人物及其可能的弱点把柄。
雍州城内几处秘密粮仓和军械库的准确位置及守备换防的粗略时间。
以及一些瑞王制作攻城器械的脆弱地方。
最后一句:王疑我,然可用,速动。
这些情报每一条都价值连城,足以让萧明煊和即将到来的朝廷大军,有的放矢,占尽先机。
文书顺利地将情报通过早已设定的秘密渠道送出了雍州城。送到沈映程和萧明煊的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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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泊新献上的三条计策,在执行过程中处处碰壁,甚至反噬自身。
瑞王派心腹携重金秘密联络铁勒其他部落。然而,哈尔罕被擒的消息已传遍草原,各部落首领对瑞王的信誉和能力产生严重怀疑,且畏惧胤朝大军,多数持观望态度,仅少数小部落贪图财物进行了一些小规模骚扰,很快被杨红缨派出的游骑击溃,没有丝毫办法形成有效牵制。
孙焕精心挑选影子军精锐,组成多支小队,按陆泊新提供的路线图出击。然而,朝廷大军粮道戒备远超预期,李牧用兵老辣,早有防备,多处设伏。孙焕小队屡遭反伏击,损失惨重,归来者十不存三,对朝廷大军后勤造成不了真正的威胁。
苏先生和孙焕依据陆泊新提供的可疑名单进行整肃。手段酷烈,抓人杀人,确实清除了一些摇摆分子,但也造成极大恐慌和冤屈。军中人人自危,反而加剧了离心倾向。原本可能暗中投诚的将领也被逼得不敢动弹,甚至有人被逼反水。冯潜旧部更是怨声载道。
这一日又在下雪,城外连营数十里,朝廷的龙旗和李牧、萧明煊的帅旗在风雪中隐约可见,如同勒紧脖颈的绞索,一日紧过一日。
“废物!一群废物!”瑞王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他双目赤红,瞪着噤若寒蝉的苏先生和孙焕,“铁勒那群蛮子,拿了本王那么多金银珠宝,人呢!你们的袭扰呢?除了损兵折将,还有什么!还有城里,让你们整顿军纪,倒整出几场兵变来!你们是帮萧明煊来整垮本王的吗?!”
苏先生冷汗涔涔:“王爷息怒......铁勒诸部贪婪无信,见哈尔罕被擒,只顾着内斗抢地盘,袭扰的弟兄们,实在是朝廷军防范太严......”
孙焕梗着脖子:“王爷!那些冯潜的旧部早有二心!末将不过是提前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这分明是自毁长城!”瑞王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陆泊新!这就是你给本王出的好主意!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陆泊新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青袍,皮肤因久不见阳光和地牢的寒气而显得苍白,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王爷,计策是死的,执行是人。泊新若有二心,何须献上整合内部之策,自陷于这危城之中?”
瑞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你与本王担什么风险?是本王的江山社稷,还是本王的项上人头?说,你是不是和萧明煊一直有联络?那些失败,是不是都是你算计好的!”
面对几乎指到鼻尖的质问,陆泊新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王爷若认定泊新是内奸,此刻便可杀了泊新,以安定军心。何必多言。”
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萧启肃。
“杀你?太便宜你了!”瑞王狞笑一声,“本王要让你看着,看着我是怎么赢的!”他转过身,吩咐道,“把他关回地牢!没有本王的命令,一粒米一滴水都不准给他!”
朝廷大军与萧明煊的凉州军在雍州城外顺利会师。
中军大帐内,几位涉及此事的中心人员集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