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刺史府,萧明煊、杨红缨、韩明、沈映程及几位核心将领巨大的雍州地域沙盘前围聚。
“哈尔罕新败,退守野狼谷,虽折了锐气,但其主力未损。”萧明煊的手指点在沙盘上野狼谷的位置,“此人并非纯粹的莽夫,巴图鲁之死足以让他警醒。如今他必如受伤的孤狼,舔舐伤口的同时,眼神会更加警惕多疑。强攻其经营过的营寨,正中其下怀,伤亡难以估量。”
杨红缨银甲未卸,指尖划过野狼谷周边地形,沉稳道:“殿下所言极是。野狼谷地势于其骑兵展开有利,硬拼非上策。然其粮草囤于谷内西南角,与其王帐所在高地略有距离,守备虽会增强,但仍是其命门之一。或可从此处着手,但需策略。”
沈映程:“袭扰粮草,确是妙招,可乱其军心。然哈尔罕吃此一堑,粮草守卫必定增至数倍。且即便成功,恐其暴怒之下,不顾一切疯狂反扑风鸣隘,我军新胜之余,亦难承受其倾力一击。”
一位名姓赵的凉州老都尉沉吟开口:“王爷,杨将军,末将以为,哈尔罕此人,勇悍而骄,复仇心切。前番败于杨将军,乃因其极度轻敌,单骑冒进。今虽警惕,然其心中必视杨将军为首要目标,雪耻之心远超常人。或可......以此为核心,设一局中局?”
萧明煊眼中精光一闪:“赵都尉,细说。”
赵都尉手指指向沙盘上野狼谷东南方向:“此地,名为‘陷马坡’。名虽为坡,实则是一片低洼草甸,周边有密林环绕。若杨将军能再次以身为饵,激怒哈尔罕,佯装不敌,诱其一部精锐追入此地。我军可提前于林中设伏,多备绊马索、铁蒺藜、陷坑,弓弩手埋伏于林缘高地。待其追兵深入洼地,三面击之,必可重创其一部精锐!此乃先断其一指,挫其锐气,更激其怒!”
杨红缨立刻接话:“若其一部精锐受挫,哈尔罕必更怒不可遏,为挽回颜面并求速胜,或会亲率更多兵马前来报复。其时,我军可再示弱,且战且退,将其引向更远处。比如地形更为复杂、山道崎岖、其骑兵难以发挥的黑石岭方向。将其主力调离野狼谷越远越好。”
萧明煊目光紧随沙盘走势,接口道:“而与此同时,本王可亲率一支绝对精锐,提前借夜色掩护,秘密运动至野狼谷侧翼的‘鹰嘴岩’密林深处潜伏。待确认哈尔罕主力已被红缨牢牢调虎离山,谷内必然空虚之际,突发奇兵,直扑其王帐!不求立刻擒获哈尔罕,但求焚其营帐,夺其王旗,乱其根本,动摇其全军士气!此乃攻其必救,乱其心智!”
他停了下,又道:“哈尔罕闻听根本被袭,必方寸大乱,仓皇回救。其时,红缨则可于其归途必经之险要处,例如‘一线天’峡谷,提前设下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埋伏!以逸待劳,伏击其心慌意乱、疲于奔命的归师!届时,或可有机会......擒获此獠!”
“连环计!”沈映程抚掌,但眉头随即紧锁,“然此计过于凶险,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错,满盘皆输。尤其是杨将军,需两次以身做饵,深入险境,直面哈尔罕的怒火!黑石岭路途艰险,若有差池......”
杨红缨毫不犹豫,抱拳道:“殿下,为破强敌,为报父仇,为雍州百姓,红缨愿担此任!万死不辞!”
萧明煊看着她,眼中有些担忧:“红缨务必小心。赵都尉,你熟悉地形,率你本部精锐,辅以所有绊马索、铁蒺藜,负责陷马坡伏击,务必狠挫追兵锐气!”
“末将领命!”赵都尉抱拳。
“红缨,陷马坡之后,诱敌向黑石岭,路途艰险,需步步为营。”
“明白!”
“本王亲率一千五百凉州锐卒及所有破甲弩,借夜色掩护,运动至野狼谷东北侧‘鹰嘴岩’密林潜伏,伺机而动!”
“韩刺史,凉州城防及后方调度,交由你了!”
“沈映程,全力保障前方军械物资,尤其是伏击所需!”
翌日,天刚蒙蒙亮。杨红缨再次率军出关,带八百精锐骑兵,直奔野狼谷铁勒营寨前。
她没有进攻,只是令士兵高声叫骂,内容极尽羞辱之能事,不仅重提巴图鲁被杀之事,更嘲讽哈尔罕怯战畏缩,只敢龟缩营中,不配为草原勇士,言语间不断挑衅,刺激哈尔罕出战。
哈尔罕在营中听得真切,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一把推开劝阻的萨满:“闭嘴!本王子岂能受一个女人的如此羞辱!再不出战,军心都要散了!”
毕竟吃了亏,他强压怒火,没有立刻倾巢而出,采取了相对谨慎的策略。
“秃鹫部落的阿古拉!”他点了一名以勇猛暴躁著称的千夫长。
“在!”
“带你本部三千骑,出营去!给本王撕烂那女人的嘴!把她的人头带回来!但要小心,不要追得太远,中了埋伏立刻退回!”
“遵命!长生天保佑,定取那女人首级!”阿古拉早就按捺不住,大喊着点兵冲了出去。
杨红缨见出来的并非哈尔罕本人,而是其部将,心中略有失望,但计划照旧。她下令部队与阿古拉部稍作接触,随即不敌,向后败退,且战且走,将这支求功心切的铁勒骑兵一步步引向预设的陷马坡。
阿古拉追得兴起,见杨红缨溃逃,早已将哈尔罕的叮嘱抛之脑后,狂呼着催促部队加速追击。
追至陷马坡,见地势低洼,林木渐密,副手提醒:“千夫长,此地地势不利,恐有埋伏!”
阿古拉杀得眼红:“怕什么!南人狡诈,只会这点伎俩!冲过去,活捉杨红缨!”
铁勒骑兵刚冲入洼地,突然之间。
梆子声急促响起,埋伏在两侧林中的赵都尉部顷刻间发动!
数道绊马索猛地从草中拉起,冲在前面的铁勒骑兵顿时人仰马翻!与此同时,密集的箭矢从两侧高地和林中暴射而出,专射人马,准备好的擂木也从坡上推下,砸入混乱的骑阵中。
“有埋伏!中计了!”铁勒骑兵瞬间大乱,自相践踏。
阿古拉又惊又怒,拼命想稳住队伍:“不要乱!向我靠拢!冲出去!”
但赵都尉岂会给他机会?看准阿古拉的位置,老都尉亲自操起一张硬弓,一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阿古拉的咽喉。
主将瞬间毙命,铁勒军更是彻底崩溃,成了待宰羔羊。赵都尉率伏兵杀出,刀劈□□,尽情收割。最终,三千铁勒骑兵,仅有不足千骑狼狈逃回野狼谷。
消息传回,哈尔罕看着逃回的残兵败将和抬回来的阿古拉的尸体,再也无法压制怒火和耻辱。他亲手斩了那个之前劝他谨慎的将领,血溅王帐。
“集合!全军集合!长生天的勇士们!随本王出征!不将那杨红缨碎尸万段,本王誓不为人!”他点齐了麾下最精锐的五千王庭骑兵,不再做任何保留,誓要一举碾碎杨红缨!
杨红缨得知哈尔罕亲率大军追来,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立刻按计划,向黑石岭方向败退。她丢弃部分旗帜、辎重和一些破损的兵器,显得仓皇失措,败象十足。
哈尔罕报仇心切,大军倾巢而出,猛追不舍。一路上,杨红缨充分发挥其骑兵的机动性和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分出小股部队,利用山道转弯、密林草丛等地形,进行出其不意的袭扰和阻击。时而一阵冷箭,时而一次小规模的反冲锋,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这种战术极大地迟滞了铁勒大军的追击速度,使其队伍逐渐拉长,士兵和马匹的体力也在不断消耗。哈尔罕虽然愤怒,但也不得不分兵应对这些小规模袭击,心神被牢牢牵制。
追击途中,双方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接触战。在一次后卫阻击战中,杨红缨麾下一名忠心耿耿的百夫长为掩护主力后撤,率五十骑断后,死战不退,最终全部力战殉国。消息传来,杨红缨眼眶泛红,却只能咬牙继续执行计划。
哈尔罕见杨红缨损失不小,退却方向也是远离风鸣隘的险峻山区,心中疑虑渐消,复仇的念头更加炽盛,不顾部下“队形拉长”、“士卒疲惫”的提醒,催促全军加速前进,定要擒杀杨红缨。
就在哈尔罕主力被杨红缨牢牢吸引在黑石岭深处,距离野狼谷已超过四十里时,潜伏在鹰嘴岩密林中的萧明煊,接到了斥候的确切情报。
“王爷!确认了!哈尔罕主力已全部进入黑石岭区域!谷内留守兵力不足一千五百人,多是伤兵、辅兵和老弱!王帐守卫虽严,但绝非我军精锐之敌!”斥候激动地汇报。
萧明煊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的下命令:“全军听令!检查装备,噤声疾行!目标,哈尔罕王帐!破甲弩前置,遇敌则猛烈射击,不必节省箭矢!步卒紧随,直插心脏!焚其王帐,夺其王旗后,不可恋战贪功,立刻按原定路线撤回风鸣隘!行动!”
“遵命!”
养精蓄锐已久的奇兵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密林,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野狼谷铁勒大营。
留守的铁勒士兵根本没想到敌人会从侧翼的绝壁密林中杀出,哨塔上的士兵刚发现异常,就被破甲弩精准射杀,营寨栅栏被轻易突破,凉州锐卒如潮水般涌入。
留守的一名铁勒副将还算忠诚,闻警率亲卫拼死抵抗,试图组织防线。“挡住他们!保护王帐!”但他面对的是一心执行破坏任务的精锐。破甲弩集火射击,亲卫瞬间倒下一片。萧明煊亲自率一队精锐直冲其所在,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萧明煊一剑将其刺死。
抵抗迅速瓦解。士兵们将准备好的猛火油泼洒在王帐和周围重要的营帐上,一支火箭射出,瞬间烈焰冲天,映红了半个山谷!那面显眼的狼头王旗也被奋力砍倒。
“王子王帐被烧了!”
“王旗倒了!长生天不再眷顾我们了!”
留守的铁勒军心瞬间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或跪地求饶。
萧明煊看着冲天的火光和溃逃的敌军,压下乘胜扩大战果的念头,严格执行计划,厉声下令:“撤!全军撤退!快!”
黑石岭中,哈尔罕与杨红缨纠缠不分,突然接到后方飞马来报的噩耗。
野狼谷遇袭,王帐被焚,王旗被夺!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哈尔罕头晕目眩,几乎栽下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