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怎么可能,哪里来的敌人?”
他瞬间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且中的如此彻底。心中羞愤、恐惧、暴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撤!快撤!回救大营!”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也顾不上眼前的杨红缨,慌忙下令全军回撤。
要知道,归心似箭的军队往往最脆弱。哈尔罕心急如焚,率领着已然疲惫和队形散乱的军队,沿着原路仓皇回撤。士气已然跌至谷底。
杨红缨早已料到于此。她没有尾随追击,单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抄近路提前赶到了一处险要峡谷。这里是哈尔罕回救野狼谷的必经之路,两侧崖壁高耸,通道狭窄仅容数骑并行。
她迅速下令部下利用地形,设置简易路障,准备了大量滚木礌石,所有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地最佳射击位置。
当哈尔罕的败军慌不择路、乱哄哄地涌入峡谷时。
“放!”杨红缨一声令下。
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砸入密集的行军队伍中,顿时血肉横飞。箭矢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崖壁倾泻而下,狭窄的谷道根本无处可躲。铁勒骑兵人仰马翻,死伤惨重,队伍顿时陷入极度的混乱和恐慌。
“有埋伏!我们完了!”
“长生天啊!”
惨叫声、马嘶声、巨石滚动声充斥峡谷。
哈尔罕目眦欲裂,他拼命督促身边最忠诚的亲卫队:“冲!给我冲出去!谁敢后退,立斩!”他试图强行突破伏击圈。
但地形实在太不利了。亲卫队的冲锋在密集的箭雨和落石下损失惨重,难以前进。
杨红缨在山崖上看得真切,大声道:“秦仲!守住这里,持续射击!”
“是!”
随即,她亲率一队最精锐的白袍骑兵,从峡谷一端入口猛然杀入,如同白色的利刃,直插乱军核心,攻击仍在挣扎的哈尔罕。
“哈尔罕!拿命来!”杨红缨的清叱声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嚣。
混乱中,哈尔罕的亲卫被杨红缨带来的生力军冲散。他本人也被溃兵裹挟,难以有效指挥。杨红缨白马银枪,连续挑翻数名拦路的铁勒兵,直冲到哈尔罕面前。
哈尔罕拔刀迎战,两人刀枪相交,战在一处。哈尔罕虽勇,但心慌意乱,气力消耗又大,而杨红缨挟连胜之威,以逸待劳,枪法愈发凌厉迅捷。不过十余回合,杨红缨一记虚晃,引得哈尔罕格挡空门,另一枪疾刺其手腕。
“呃啊!”哈尔罕手腕中枪,弯刀当啷落地。
旁边一名一直紧盯着战机的凉州校尉眼疾手快,立刻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套索套住了哈尔罕的脖颈,猛地一拉,将其生生从马背上拖拽下来。
“保护王子!”几名亲卫拼死来救,却被其他凉州士兵死死挡住。
数名士兵一拥而上,将摔得七荤八素,挣扎怒吼的哈尔罕死死按住,用浸过水的牛皮绳将其捆得结结实实。
“王子被擒了!!”
主帅被擒的消息如同最后一道丧钟,残余的铁勒军彻底失去所有斗志,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或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杨红缨看着哈尔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巨大的疲惫感和胜利的喜悦同时涌上心头。但看到峡谷中伤亡的将士,尤其是想到为断后殉国的英勇将士们等人,神色沉重。此战虽胜,亦是惨胜,是用无数忠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风鸣隘内,虽胜却无狂欢。空气中净是血腥味和硝烟味。士兵们默默地清理着战场,收敛同袍的遗体,救护伤员。缴获的兵器和战马被集中看管,垂头丧气的铁勒俘虏被押解到一旁。
凉州指挥所内,萧明煊卸去了染血的甲胄,杨红缨站在一旁,银甲上血迹未干,望着被押解进来的哈尔罕。
哈尔罕被推搡着进来,他头发散乱,皮袍破损,手腕上的伤口简单包扎着,仍在渗血。他依旧竭力挺直着脊梁,脸上混不甘又屈辱。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萧明煊和杨红缨身上,充满了桀骜不驯的敌意。
“要杀就杀!长生天的勇士,绝不会向你们这些南人乞求怜悯!”哈尔罕用生硬的汉语吼道。
萧明煊看着他,半晌,他挥手让押解的士兵稍退,只留两名亲卫在门口。他走到哈尔罕面前,平静地注视着他。
“哈尔罕王子,”萧明煊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胜利者的骄狂,“我们并非嗜杀之人。此战,非为我个人恩怨,亦非为你铁勒与胤朝往昔的仇隙。”
哈尔罕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萧明煊继续道:“你为将者,当知战争之残酷。你看这关隘内外,倒下的,岂止是你铁勒的勇士?我大胤的儿郎,同样血染沙场,埋骨他乡。他们家中,亦有父母妻儿倚门而望,盼其归去。”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可都与你我有深仇大恨?”
哈尔罕身体微微一顿,不语。
“瑞王萧启肃,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伦常,勾结外邦,裂土卖国。”萧明煊语气转冷,“他许诺你的,无非是雍州的财富粮草,助你铁勒壮大。但你可知,引你铁勒大军入关,铁蹄所至,生灵涂炭!雍州百姓何辜?要遭此兵燹之灾?他们的家园被毁,亲人离散,这与你们草原上部落被侵袭时的惨状,有何不同?”
杨红缨此时也上前一步:“我父亲杨业,一生镇守北疆,并非好战之人。他所求,不过是边境安宁,两国百姓能得享太平,哪怕只是短暂的太平。他最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并非死于与你铁勒的公平对决,而是死于阴谋背叛!这笔账,我自然会与瑞王清算。但你们铁勒,甘为虎作伥,手上沾染的我雍州军民的鲜血,就能轻易抹去吗?”
哈尔罕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道:“你们懂什么?草原上的冬天!白灾!饿死的老人和孩子!你们南人守着肥沃土地,粮食堆满仓库,又何曾真正理会过我们的死活?瑞王至少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不抢我的部族怎么活下去!”
萧明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天灾无情,生计艰难,此乃事实,本王并非不知。可是掠夺与杀戮,绝非长久之计,只会种下更深的仇恨,循环往复,冤冤相报。瑞王许你之诺,不过是饮鸩止渴。即便你此次成功,吞下雍州,接下来呢?面对朝廷倾国之怒?面对北境其他部落的嫉恨?铁勒真能从此高枕无忧?”
他走近一步,犀利地看着哈尔罕:“真正的强大,绝非建立在屠戮与掠夺之上。互通有无,边市贸易,以物易物,虽不能完全消除困苦,至少可让许多老人孩子免于冻饿而死,让战士不必白白牺牲性命。这条路或许更难,更慢,但才是长久之道。可惜,瑞王和你的选择,将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哈尔罕听着,脸上的愤怒和桀骜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迹和绳索,良久,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沙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成王败寇,我输了......随你们处置......”
他忽然抬起头,语气变得生硬:“我哈尔罕认栽。但我的部下,那些俘虏......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还有......我的妻子萨仁,她还在王庭,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们还有一点勇士的仁慈......”他说不下去了,将头扭向一边,仿佛不愿让人看到他此刻的脆弱。
萧明煊和杨红缨对视一眼。彼此沉默。
萧明煊深吸一口气,道:“哈尔罕,战争是罪魁祸首们的游戏,但代价却由无数普通士兵和百姓承担。本王不会滥杀俘虏,他们会得到应有的看管,伤者会得到医治。待雍州事平,本王会奏明朝廷,如何处置,由陛下圣裁。至于你的家眷......”他顿了顿,“本王平定叛乱,清算首恶,并非要行株连之事,更无意将战火引向铁勒王庭的妇孺。”
哈尔罕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明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萧明煊对亲卫道:“带他下去,单独关押,妥善处理伤口,给予饮食。严加看管,但不得侮辱。”
“是!”
紫禁城,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由雍州呈送上来的密奏。
下方,首辅、兵部尚书、枢密使等重臣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果真是朕的好皇儿!”皇帝的声音低沉冰冷,“勾结铁勒,构陷忠良,私调军械,囤积粮草,意图谋反......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大胤的江山社稷!”
他用力将密奏摔在龙案上:“杨业......朕的镇北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尸骨未寒,还要被污为叛贼!萧启肃!你其心可诛!”
首辅连忙上前:“陛下息怒!龙体为重!瑞王狼子野心,罪证确凿,然此刻当务之急,是即刻发兵平叛,稳定北疆,以免酿成更大祸患!”
兵部尚书躬身道:“陛下,臣已核查雍州周边驻军情况。请陛下旨意,即可调镇北将军所部、京营骁骑、并幽、并二州府兵,合计八万,以雷霆之势北上平叛!”
皇帝用力握了握手指,让自己冷静下来,决绝道:“准!即刻拟旨!命镇北将军行辕暂代指挥使李牧为平叛先锋,率本部骑兵火速驰援雍州方向,牵制叛军!枢密院统筹兵马,八万大军三日内必须开拔!首辅,檄文要明发天下,历数萧启肃罪状,暂不必提及铁勒之事,以免引发边民恐慌,待平叛后再行清算!”
“臣等遵旨!”众臣领命,匆匆而去。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远处渐渐下落的太阳。天家无情,竟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