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三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骤然从关隘东侧的山林高地响起!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红底金边的“杨”字大旗傲然竖起!旗帜下,数百骑白袍银甲的骑兵肃立,军容严整,杀气凛然。为首一员女将,素白孝服外罩银甲,白马银枪,英姿飒爽,正是杨红缨!
她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她的出现,如同给苦战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哈尔罕也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就是那个女人?她竟敢出来!好!省得本王去找她,谁去给本王拿下她的人头!”
他话音未落,军阵中早已按捺不住的巴图鲁狂吼一声:“王子!把这功劳给我!”不等哈尔罕点头,他已猛夹马腹,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如同狂暴的犀牛,独自冲出本阵,直扑山坡上的杨红缨。
“巴图鲁!回来!”有老成的将领试图阻止,但已来不及。哈尔罕也想阻止,但巴图鲁的勇猛是军中翘楚,或许真能阵斩敌将,挽回士气,他便默认了。
杨红缨见只有一将冲来,冷冽一笑,风吹得她战袍猎猎作响,她毫不畏惧,一挥手,身后骑兵纹丝不动。自己一抖缰绳,策马缓缓迎下山坡,看似要接受单挑。
两人距离迅速接近。巴图鲁满嘴挑衅和铁勒的辱骂词,狼牙棒带着恶风拦腰扫来,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杨红缨不硬接,白马灵巧地一个侧移避过锋芒,手中银枪如同毒蛇出洞,疾刺巴图鲁腋下空档,巴图鲁慌忙回棒格挡。
电光石火间,两人交手数合。杨红缨枪法灵动迅捷,专找巴图鲁力量猛但转身慢的弱点攻击。巴图鲁空有一身蛮力,却被打得左支右绌,怒吼连连。
突然,杨红缨卖个破绽,拨马似要后退。巴图鲁杀得性起,不疑有诈,猛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山坡下那片布满了碎石和浅坑的河滩地。
在巴图鲁马匹踏入河滩,速度稍减之时,杨红缨极力勒马回转,人马同时发力,速度瞬间爆发。
她身体伏低,银枪并非直刺,而是贴地疾扫他坐骑的前腿。
“咔嚓!”
一声骨断的脆响!战马悲嘶一声,前腿折断,轰然向前跪倒翻滚。巴图鲁巨大的身躯毫无防备地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乱石滩上,摔得七荤八素,狼牙棒也脱手飞出。
不等他挣扎爬起,杨红缨已如影随形而至。
她的银枪借着马势,向下疾刺,枪尖穿透皮甲,深深刺入巴图鲁的咽喉。
“呃......”巴图鲁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马背上的女将,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嗬嗬的响声,随即气绝身亡。
杨红缨拔出银枪,带出一蓬血雨。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举枪指向远方惊骇的铁勒军阵,清冷的声音响彻战场:“铁勒勇士?不过如此!哈尔罕!还有谁来送死?!”
无论是铁勒人还是守军,都被这干净利落的斩杀惊吓。勇冠三军的万夫长巴图鲁,竟在几个照面内被一个女将阵斩?
随即,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杨将军威武!!”
铁勒军则士气肉眼可见地急剧跌落,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哈尔罕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杨红缨,气得说不出话来。
身边的将领们纷纷劝阻:“王子!不可再冲动!此女狡诈,必有埋伏!”
“士气已堕,今日不宜再战!”
看着巴图鲁的尸体和杨红缨那杆滴血的银枪,巨大的耻辱感和隐隐的恐惧最终压倒了哈尔罕的怒火。
他攥紧马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收兵!后撤十里扎营!”
铁勒大军在低沉压抑的号角声中,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
风鸣隘前,杨红缨利落的勒马进城,他们现在还不能直追,铁勒身后还有雄狮大军,他们带来的将士不多,需要朝廷军队帮助。
雍州城,瑞王府地牢。
“砰!”萧启肃将一份前线军报狠狠拍案几上,“三战三溃!哈尔罕这头蠢猪!带着八千大军,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杀得损兵折将,先锋大将都丢了性命,灰溜溜地退了回来!废物!十足的废物!本王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在狭小的探视空间里来回踱步。
孙焕侍立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瓮声道:“王爷,这杨红缨着实邪门!还有那批守军突然变得这么能打,定是得了萧明煊那批物资和落鹰口的精兵支援!末将愿亲率‘影子军’,踏平风鸣隘!”
苏先生谨慎地捋着胡须,语气沉重:“孙将军稍安勿躁。强攻隘口,伤亡必重。且我军主力若尽出,雍州空虚,恐被萧明煊那厮乘虚而入......王爷,如今看来,落鹰口杨红缨已成心腹大患,断其爪牙迫在眉睫。这风鸣隘的绊子,根子就在她身上!若不速除,待其与萧明煊完全合流,内外呼应,形势将对我愈发不利。”
“的确,不能再等了,”瑞王冷冷道,“朝廷大军还在路上,但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必须尽快打通风鸣隘!”
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闪烁:“去,把陆泊新带来。”
很快,陆泊新被带入书房,他手脚都带着镣铐,神情平静。
瑞王将战报推到他面前,语气听不出喜怒:“泊新啊,那杨家女子,可是给了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风鸣隘下,斩我大将,挡我数万大军于关外。你可有良策,替本王分忧啊?”
陆泊新扫了一眼战报,沉默片刻,缓缓道:“杨红缨勇悍,借地利死守,强攻确实非上策。然其倾力守关,后方必然空虚。其粮草补给,皆赖落鹰口转运。”
孙焕忍不住插嘴:“落鹰口?那地方易守难攻,杨业经营多年,岂是轻易能打下来的?”
萧启肃冷声道:“说下去!”
“破敌之要,在于击其虚。”陆泊新语速平稳,“王爷若遣一员得力大将,如孙将军,”他微微侧目看向孙焕,“亲率三千至五千精锐步卒,无需过多,务求精悍可靠。轻装简从,避敌锋芒,绕行西北方向,走‘黑水河故道’。”
“黑水河故道?”苏先生立刻皱眉打断,“陆大人!那条废道年久失修,崎岖难行,还要穿过数十里荒无人烟的黑沼泽地!大军根本无法通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淖,或遭毒虫瘴气所害!况且,若中途遭遇敌军小股部队伏击,进退维谷,岂非自陷死地?此计太过凶险!”
陆泊新面色不改,看向苏先生:“苏先生所言,确是风险。然苏先生想必深知用兵之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杨红缨所有注意力皆在风鸣隘正面,其精锐前出,守关尚嫌吃力,焉能料到我军会从这条不可能之径直捣其巢穴?风险与收益,向来并存。”
他转向瑞王,目光深邃:“此乃攻敌必救之处!一旦奇兵突入落鹰口,纵不能一举攻陷,只需焚其囤积之粮草,毁其修缮之工坊,则前方杨红缨闻听巢穴被袭,父母心血毁于一旦,必心神大乱,急于回援!无论王爷是在她回援途中设伏歼灭之,还是趁其回援之际,命哈尔罕王子不计代价强攻已成惊弓之鸟的风鸣隘,皆可收事半功倍、一举两得之效!拔掉杨红缨这根钉子,则风鸣隘便真正成了一座孤关,王爷大事可期!”
陆泊新将策略说得明明白白,一个极其狠辣但也异常诱人的战略跃然眼前。
书房内顿时有些沉默,都在思考这件事的利弊,是否可行。
孙焕听得眼睛发亮,显然被奇兵突袭、一举两得的描绘所吸引,蠢蠢欲动。
苏先生却是眉头紧锁,对那危险路径忧心忡忡。
瑞王背着双手,紧盯着陆泊新,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他的手指捻动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心中念头电转。这条毒计,确实切中要害,直指杨红缨和风鸣隘命门!若能成功,收益巨大!但是......
风险!黑水河故道的风险巨大!
陆泊新的动机?他绝无可能真心投靠自己!这条毒计,会不会是萧明煊和杨红缨精心设计的陷阱?故意抛出落鹰口这个诱饵,让他分兵去跳?他瑞王岂是能被轻易利用的蠢货?
疯狂的诱惑与巨大的忌惮在内心激烈交锋。他既垂涎那巨大的战果,又被巨大的风险和对陆泊新的深度不信任死死按住。
良久,瑞王忽然发出一声嗤笑,打破了沉默:“呵......陆大人不愧是智计百出,连如此奇险毒计都想得出来。真让本王......大开眼界。”
陆泊新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于瑞王的反应,甚至嘴角还牵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般的弧度:“下官不过据实陈述一策。王爷若觉过于弄险,不敢用险制胜,亦可选择稳妥之策。”
瑞王盯着陆泊新:“你为何出此计?若此计成,铁勒破关,于你旧主岂非大大不利?”
陆泊新微微欠身,语气恢复淡漠:“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奇兵方能出其不意。风险自然有,但比起在隘口下白白消耗兵力,孰轻孰重?至于对方是否有防备...杨红缨兵力有限,重点必在正面隘口。此乃博弈。若王爷不愿,只需......继续命哈尔罕王子强攻风鸣隘。杨红缨再强,再得支援,其兵力粮草终有极限。用人命去填,拼消耗,总能攻破。只是,不知王爷麾下的雍州精兵和哈尔罕王子的铁勒铁骑,需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更不知朝廷的大军,何时能推进到这雍州城下?”
陆泊新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萧启肃心中一凛,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萧启肃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加阴沉,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他用力一拂袖:“够了!本王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目光转向孙焕,斩钉截铁地下令:“传令给哈尔罕!让他给本王不计代价地攻!持续不断地攻!用尸体也要给本王把那该死的风鸣隘堆平!本王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本王的刀锋利!至于陆大人你......”
萧启肃冷冷扫了陆泊新一眼,“就在这地牢里,好好想想你接下来还有什么高见吧!带下去!”
侍卫上前,重新架住陆泊新。陆泊新顺从地被带离书房,只是在转身离去前,他那平静的眼神似乎极其短暂地与瑞王对视了一瞬,他眼神里只有很清浅的嘲弄。仿佛在无声地说:看,你终究是不敢。
这眼神让瑞王心中的烦躁和怒火更盛,还有一点被看穿焦虑的狼狈。他只能强压下去,对着孙焕和苏先生咆哮:“还愣着干什么!去盯着前线!给本王催!”
陆泊新被重新投入地牢,铁门关闭的巨响在身后回荡。他继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计划落空了,瑞王果然还是那个极度厌恶风险,对他充满忌惮的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