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运输队头领吼道:“跟上!全速前进!”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等人和运输队迅速消失在西南方向的黑暗小路上,心中稍定。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仅剩的吴幽和七八名自愿留下的侍卫道:“愿意跟我走的就来。”
吴幽咧嘴一笑,抽出横刀:“大人,能和您并肩作战,是卑职的荣幸!”
“好!”陆泊新说,“上马!我们去会会孙焕!”
他让几名侍卫点燃火把,制造出较大的动静,然后向着与萧明煊撤离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果然,这耀眼的火光和喧嚣立刻成为了黑暗中最显眼的靶子。
“在那边!是陆泊新,别让他们跑了,追!”孙焕果然中计,大部分兵力立刻被吸引,嚎叫着追了上去。他留下约五十人,由一名副将带领,继续搜查主道和可能的岔路,防止有漏网之鱼。
“在前面!抓住他们!”孙焕的怒吼声在风中传来。
陆泊新几人拼命打马狂奔,箭矢不断从身后射来,一名侍卫中箭落马。
“大人!这样跑不是办法!马快撑不住了!”吴幽急道。
陆泊新一行人狂奔至官道一处狭窄的隘口。此地易守难攻,正是理想的阻击点。
“下马!据守此地!能挡一刻是一刻!给王爷多争取一点时间!”陆泊新勒马下令。
几名死士迅速下马,利用岩石和树木构筑简易防线。孙焕的主力很快追至,被地形所限,兵力无法展开,攻势一时受挫。
“陆泊新!投降吧!王爷惜才,必重用你!”孙焕在外围喊话。
陆泊新朗声回应,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孙焕!尔等背弃家国,勾结外敌,屠戮同袍,天地不容!我陆泊新今日在此,尔等休想前进一步!”他一边命令精准射击,趁机小股反冲击,将地形利用到极致,竟真的将孙焕的大部队死死钉在了隘口之前。
战斗惨烈至极。箭矢呼啸,刀光剑影不断。不断有侍卫中箭倒下,但无人后退。陆泊新始终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尽管这样,兵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吴幽为了替陆泊新挡一支冷箭,肩胛被穿透,血流如注。
“大人......差不多了,您......快想办法走......”吴幽喘着粗气。
陆泊新看着身边仅剩的三名伤痕累累的侍卫,又看看即将被突破的防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吴幽和旁边侍卫声道:“一会儿我出去吸引他们,你们趁机......能走就走......”
“大人!”
陆泊新不再多言,忽然站起身,向着孙焕的方向大声道:“孙司马!我跟你回去!但请放过我这几名兄弟!”
孙焕一愣,随即狞笑:“现在想投降?晚了!给我杀!一个不留!”
就在敌军一拥而上的瞬间,陆泊新对吴幽低喝一声:“走!”同时猛地将身上最后一把石灰粉撒向冲来的敌人,自己则挥剑迎向孙焕,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吴幽和最后三名侍卫眼眶一热,借着这短暂的混乱和烟雾,猛地撞开侧翼两名敌兵,滚入陡峭的坡下草丛中,瞬间消失不见。
陆泊新最终力竭,被数名影子军高手用挠钩绊倒,刀剑加身,捆缚起来。
孙焕走过来,看着被压在地上、袍袖破损、发冠脱落却依旧眼神平静的陆泊新,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妈的!跑了几条杂鱼。不过抓到你就够了,带走!给我看严实了!王爷要亲自审问他!”他扫了一眼尸横遍野的隘口,啐了一口,“收拾一下,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
也是这同一时刻,萧明煊、杨红缨、沈映程护送着运输队,在崎岖的猎户小道上艰难前行。身后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如同钝刀割在心口。
突然,后方传来警示:“将军!王爷!有约五十骑追上来了!是孙焕的副将!”
果然,那留下搜查的小队发现了小道的痕迹,追了上来!
“准备迎敌!”杨红缨眼中寒光一闪,长枪一震,“不能让他们过去报信!”
小道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杨红缨果断下令:“车辆横置,堵住路口!弓弩手上前!”
一场伏击战瞬间爆发。追兵猝不及防,冲在前面的几骑瞬间被弩箭射倒。杨红缨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率先杀入敌群,枪出如龙,精准狠辣,专挑军官刺杀。萧明煊也持剑奋战,沈映程则指挥手下用弓弩和暗器支援。
战斗短暂而激烈。杨红缨为父报仇心切,骁勇无比,加之地形优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这些追兵尽数歼灭,那名副将也被她一枪挑于马下。
没来得及喘息,远处官道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下来。
萧明煊的心猛地一沉:“泊新......”
他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上马:“你们护送物资继续前行!我去去就回!”
“王爷不可!”沈映程死死拦住马头。
“让开!”萧明煊心急得急促呼吸了几次,几乎要失去理智,他好像都要喘不过气来了,他必须亲眼看到陆泊新,确认他是安全的才可以。
“王爷!”杨红缨也挡在前面,声音沉痛,“陆大人舍生取义,就是为了保住这批物资和您!您现在回去,非但救不了他,若是再遇上孙焕主力,岂不是让陆大人的心血白费?您要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吗?!”
萧明煊浑身一震,握着缰绳的手剧烈颤抖,他望着官道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逐渐暗淡的天光。
不知多久,他才回过神,狠力一拉缰绳,马儿发出一声悲嘶。他调转马头,声音有点哑:“走......去凉州......”
地牢深处,阴冷刺骨,唯有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水滴落的声音。陆泊新靠着冰冷的石壁,镣铐加身,伤口隐隐作痛,他闭目凝神,呼吸平稳,仿佛在静室养气,而非阶下待死。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火把的光亮涌入,映出来者身影。
瑞王萧启肃缓步而入,孙焕按刀紧随其后,苏先生则像一道影子般地跟在最后。
瑞王停在牢房外审视着陆泊新,片刻后,才慢悠悠开口:“陆大人,这地方,可比不得你御史台的清风明月,委屈了。”
陆泊新抬眼看着萧启肃,眼睛依旧清明,他微微动了动被锁住的手腕,铁链哗啦作响,平稳道:“阶下之囚,何谈委屈。王爷亲临,是泊新之幸,还是不幸?”
瑞王轻笑一声,戏谑道:“泊新啊,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做糊涂事。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把自己逼到这般绝境,值吗?你舍命护下的那点东西,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如今都缩在凉州,瑟瑟发抖。你指望的杨红缨,也只是在边境打打游击,伤不了根本。你所谓的希望,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泊新,后悔吗?为了萧明煊,搭上自己身家性命,值吗?”
陆泊新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却又迅速归于沉寂。他没有回避瑞王的目光,沉默片刻后,他干涩道:“殿下......似乎笃定泊新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裕王殿下?”
“哦?”瑞王挑眉,语气玩味,“难道不是?你拼死断后,让他带着杨红缨跑了,天高海阔。这还不是忠心耿耿?”
陆泊新忽然露出一个笑:“忠心耿耿?王爷您坐拥雍州,手握重兵,铁勒王子也得看您脸色行事。泊新不过是区区一个七品监察使,无权无势,所求者何?无非是......家族的平安、后路的安稳、和......不虚度这一生才学罢了。”
“泊新此言,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瑞王语气放缓,“那依你之见,什么是不虚度这一生才学?”
陆泊新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直视瑞王:“王爷今日之势,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铁勒大军叩关,雍州军权在握。但王爷夜深人静时,可曾想过,与虎谋皮,终为虎伤?哈尔罕狼子野心,岂是甘居人下之辈?冯潜旧部当真与王爷同心同德?杨红缨携父辈余威,又得裕王之名,在军中的影响力,王爷真能顷刻抹去?”
“泊新不才,但总认为,才华当用于匡扶社稷,谋略当用于保境安民。而非引狼入室,祸乱江山,遗臭万年!”
苏先生低喝道:“放肆!陆泊新,你竟敢诽谤王爷!”
瑞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哦?陆大人这是在替本王忧心?还是......危言耸听,妄图挑拨?”
“挑拨?”陆泊新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泊新如今身陷囹圄,生死皆在王爷一念之间,有何资本挑拨?不过是......将死之人,说几句或许不中听的实话罢了。王爷引铁勒入关,纵然一时得势,然异族铁蹄践踏之下,雍州民生凋敝,百姓怨声载道,军心岂能真正稳固?届时,王爷即便坐上那位置,根基何在?史笔如铁,后世又将如何评说?‘引外患以谋内乱’,这名声王爷背得起吗?”
一旁的苏先生忍不住低声道:“王爷,休听他巧言令色,惑乱人心!”
瑞王却抬手制止了苏先生,他盯着陆泊新,冷声道:“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坐等朝廷大军到来,束手就擒?”
陆泊新微微摇头,语气变得低沉:“王爷手握雍州精锐,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朝廷大军远来,补给漫长,只要王爷内部安定......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届时击退王师,威望鼎盛,再顺天应人。岂不比借力异族,更名正言顺,更稳妥?”
瑞王眼神微眯,向前踱了一步,靠近牢栏:“说得轻巧。萧明煊和杨红缨那两个心腹大患还在外搅风搅雨,如何安定?”
陆泊新垂下眼帘,避开瑞王逼视的目光:“裕王殿下确有仁心,但有时过于优柔寡断,下不了手,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亦是取祸之道。至于杨红缨,一勇之夫,或可陷阵,却难掌大局。”他抬起眼,“王爷莫非忘了,泊新在都察院数年,雍州大小将领,其履历、性情、喜好,或者一些不欲人知的私隐把柄,或多或少,都曾过目。或许......能助王爷更快地收拢人心,清除异己。”
“至于泊新自己......”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苦涩和无奈,“家族清誉,重于性命。泊新不愿背负叛国污名而死。若王爷能承诺,事成之后,保全陆氏门楣清名,泊新愿效犬马之劳,以赎前罪。”这番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负。
瑞王那双漆黑的眼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陆泊新的话,半真半假,虚实相间,既点出了实际隐患和另一种可能性,又给出了看似诱人的投诚条件,甚至不惜以家族清誉为筹码。这表演真实得可怕。
“哈哈哈!”瑞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地牢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冰冷,“好一个愿效犬马之劳!陆泊新,你这番话,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为了活命,为了家族,连萧明煊都能卖得如此干脆?”
陆泊新面色不变:“泊新只是做出了更现实的选择。王爷是成大事之人,当知世上并无永远的朋友或敌人。”
瑞王收住笑声,脸上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他缓缓道:“你成功地让本王觉得,杀了你,似乎有点可惜了。”他缓缓直起身,“凉州韩明态度暧昧,萧明煊小儿看似又得了些许喘息之机......你既然自诩才学,那就给本王证明看看!待在这里,好好想想,怎么能替本王解决这些麻烦。想通了,告诉看守。”他转身,“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走了两步,瑞王又回头,嘴角噙着一抹冷酷至极的笑意:“至于你说的什么铁勒威胁......本王自有分寸。引狼?也得看本王有没有缚狼的手段!泊新啊,你且安心在此献策。本王会让你看到,谁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说罢,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孙焕恶狠狠地瞪了陆泊新一眼:“老实点!”
铁门轰然关闭,地牢重归寂静与幽暗。
陆泊新缓缓靠回冰冷的墙壁,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步惊心动魄的险棋。他赌瑞王的骄傲与多疑并存,赌他对自己才干的一点隐秘兴趣最终会压过杀意。
刚才的投诚太过圆滑反显虚假,唯有如此激烈的诤言,将自身置于绝对险境,才能让多疑如瑞王者,在暴怒之余,心底真正升起一线此人或可为我所用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