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程点点头,严肃道:“我这次出去,虽然没再闯那龙潭虎穴,但撒出去的银子和人手没白费。瑞王和铁勒,确实没闲着,而且动静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萧明煊和陆泊新立刻凝神细听。
“瑞王那边,”沈映程压低声音,“孙焕最近频繁出入城北的永盛粮行和几家大车马行。说是筹措军粮的事,但那调动的粮食数量远超雍州边军日常所需,并且走的不是官道,是几条偏僻的旧商路,目的地模糊。我的人试图跟踪,被甩掉了两次,对方反跟踪的手段很老辣,不是普通粮商。”
“囤积粮草?”陆泊新眼神一凛,“如此大的量,绝非寻常边贸所需。他想干什么?”
“更蹊跷的是铁勒那边。”沈映程继续道,“哈尔罕的人马最近安静得反常,但我们的暗线从几个被劫掠后又侥幸逃回的牧民口中得知,铁勒各部正在王庭以北的黑水河流域秘密集结,人数不少,携带了大量的装备,我看来,那是攻城器械的部件!”
“黑水河流域......”陆泊新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舆图,脸色微变,“那里地势平坦,水草丰茂,但并非战略要冲,除非,他们想绕过落鹰口和北麓大营,从更东侧的风鸣隘一带突入!那里防线相对薄弱,但一旦突破,可直插雍州腹地!”
萧明煊猛地站起身:“风鸣隘!那里地形虽可容大军通过,但隘口狭窄,易守难攻,历来并非铁勒主攻方向。他们若真想从此处突破,必然需要内应提前削弱防务,或者里应外合,一举打开缺口!”
“瑞王囤积的粮草,”陆泊新声音低沉,“恐怕不是为他自己的军队准备的。而是为即将大规模入境的铁勒大军准备的见面礼!他们想在风鸣隘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直取雍州城!”
三人对视一眼,想到这个可能,全都心中发寒。瑞王的野心和狠毒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他不仅要借铁勒之手清除异己,更是要引狼入室,以整个雍州乃至更多疆土为代价,换取他自己的皇图霸业。
“必须阻止他们!”萧明煊斩钉截铁,“我们要立刻设法查清风鸣隘目前的防务详情,尤其是守将是谁,是否已被瑞王渗透或控制。然后盯死永盛粮行和那几条旧商路,务必摸清粮草最终去向和交接方式、时间!这可能是我们截获他们勾结铁证的关键!”
“明白。”陆泊新和沈映程齐声应道。
沈映程补充道:“我会加派人手盯紧黑水河方向,确认铁勒大军集结的规模和具体动向。瑞王老奸巨猾,未必会亲自出面与铁勒交接,我们要抓,就要抓能直接钉死他的证据。”
沈映程从萧明煊的府邸出来,给一些精明的手下布置完任务,心中记挂周显,趁着一次向雍州城外传递消息的机会,绕道去了小杨庄。
沈映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满小院。周显背对着门口,坐在石凳上,跟缠在胸口的绷带较劲。他动作笨拙,胳膊可能是受伤的缘故,显得有些僵硬,绷带绕得歪七扭八,额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听到门响,周显警惕地回头,看到是沈映程,眼中惊喜不已。
“老板!”周显猛地想站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那笑容还是咧得大大的,几乎有点傻气。沈映程能特别鲜明的感受到周显见到自己很高兴,于是他也笑了笑。
“笨手笨脚!”沈映程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药瓶和绷带,惯常的嫌弃他,动作却轻柔地按着他坐下,“这才几天,就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了?”他熟练地解开乱七八糟的旧绷带,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周显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布,眼睛却一直黏在沈映程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他小声嘟囔:“好得差不多了......”
“差得远!”沈映程手下不停,瞪了他一眼,“肺腑的伤是那么容易好的?再乱动,留下病根,以后刮风下雨你就等着咳吧!”
周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他指尖偶尔划过皮肤的温度,心头暖烘烘的,只觉得这点伤疼根本不算什么。
处理完伤口,沈映程就势在旁边坐了,随手拿起石桌上周显正在打磨的一把匕首半成品,看了看:“手艺没退步。”
周显立刻来了精神:“老板喜欢?我再打磨光滑些,给您带上防身!”
沈映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放下匕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周显兴奋地讲着这几日庄里的琐事,谁家孵了一窝小鸡,后山的野枣快熟了......沈映程大多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或是嘲笑他孩子气,或是点评几句。
周显完全沉浸在沈映程到来的喜悦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他。
沈映程看着他的笑容,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平常小事,心里那根因为雍州紧张局势而始终紧绷的弦,也稍稍放松了些。他甚至陪着周显下了一盘棋,虽然嘴上不停嘲笑周显棋艺臭,却耐心地陪他走完了全程。
这样的相处是这些日子少有的轻松融洽,很多要考虑要烦恼的大事小事,好像都能暂时的抛诸一边,就安安稳稳享受着偷来的短暂愉悦。
阳光渐渐西斜,天也冷起来,北风呼呼,吹得周显脸颊都有些红。
周显比划着要给沈映程看自己新琢磨的匕首握法,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一个穿着普通农户衣服的精干汉子站在门外,并未进来,只是朝沈映程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沈映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轻微对那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周显也看到了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沈映程:“沈老板?”
沈映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尽量轻松:“没什么,一点小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他避开周显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凝重的离别气氛,更不想看着周显眼睁睁送自己离开时那副失落的样子。他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周显刚才宝贝似的那把未开刃的匕首上。
“咳,”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正好,我这趟出去,缺件顺手的家伙。你这把匕首我看着还行,拿去让庄口的老刘头帮我开刃,磨锋利点。我等着用。”这借口找得并不高明,甚至是明显的支开。
周显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好像接到了很重要的任务:“好!我这就去!老刘头手艺最好,很快的!”他像是生怕沈映程反悔,拿起那把匕首,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急得甚至有些踉跄。
沈映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甚至带着点雀跃,心里酸涩得厉害。他迅速走进屋,将带来的上好伤药和一支老参放在桌上显眼处。又在门口顿了顿,最终狠下心,快步走出院子,解下拴着的马,翻身而上,最后看了一眼周显消失的方向,一抖缰绳,策马朝着与庄口相反的方向离去。
周显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老刘头,盯着他仔细给匕首开刃、打磨,又用软布擦得锃亮。回来的路上,经过庄口那家点心铺子,闻到刚出炉的软糕香气,他想起沈映程以前似乎随口夸过一句这家的糕甜而不腻。他小心地买了一大包,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想着老板路上可以吃。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院门口的,心中欣喜,他推开院门:“沈老板!匕首磨好了!我还买了您爱吃的......”
话卡在喉咙里。院子里空荡荡的。石凳上没人,房门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周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种冰冷的恐慌席卷过来。
......走了吗?
是因为自己耽搁太久了吗?
还是......又有急事,自己却一点忙都帮不上,连取个东西都这么慢......
不该去买那个糕的,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难过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包已经不那么烫的糕点。他是不是又做错了。
是啊,自己伤得这么重,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他......王爷和沈老板有那么多紧要的事情要处理,自己却连跑个腿都这么慢......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出院门,茫然地望向庄外那条空荡荡的小路。手里紧紧攥着点心和匕首。
路的尽头,有一个几乎要消失在夕阳余晖中的骑马身影,那么快,那么决绝。
周显的忽然觉得有点心痛。但他没有喊,也没有追。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也知道不能喊。他只是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一步一步地沿着小路往前走,眼睛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就在那个黑点即将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时,它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马上的沈映程,不知为何,心口莫名一悸,鬼使神差地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远远地,他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站在路中间的熟悉身影,瘦削,单薄,手里还拿着什么......是那把匕首吗?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仿佛都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失落和沮丧。
塞外的风迎面吹来,有一股黄沙和枯败的气息,这样的风将周显的难过清清楚楚地传递给他。
沈映程的心又酸又涨,他低低地咒骂了自己一句。
雍州的事确实紧迫......
可是......可是......
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再也不管不顾,朝着那个身影疾驰而回。
急促的马蹄声惊动了周显。他愕然抬头,只见沈映程去而复返,风尘仆仆地冲到他面前。风吹起沈映程额角的碎发,他身上穿着绛紫色的袍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在漫天黄沙的地方那样的清晰和动人,就像是一晃而过的春风。
周显的心跳好像暂停了一个瞬间。
沈映程用力勒住马。骏马扬起的尘土扑了周显一身,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人。
沈映程喘着气,看着周显失魂落魄的样子,所有准备好的关于紧急军务的托词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你......”沈映程的声音有些沙哑,“傻站在路中间干什么?吹风能让你伤好得快些?”
周显仰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点声音:“没有......我,我去取了东西......”他慌忙把手里的小匕首递过去,又像是才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包捂得温热的软糕,油纸已经有些皱了,“路过......看到这个,想着你或许......”话没说完,又低下头去,像是做错了事。
沈映程看着他递过来的点心和匕首,再看看他这副忐忑又难过的样子,心里那点因折返而生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软和心疼。
他翻身下马,走到周显面前,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有些粗鲁。
“真是笨蛋。”沈映程叹了口气,“哪有什么非走不可的急事。”
他顿了顿,看着周显亮起来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缓和,几乎算得上是轻声细语了:“别这副样子,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粮道和铁勒动向的事,王爷和泊新自有安排。我晚回去半天,天塌不下来。”他接过那把匕首,随手插进靴筒,“过来看看你,陪你待两天,也好。”
他接过那包温热的软糕,拆开油纸,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又拿起另一块,直接递到周显嘴边:“很甜。你也吃。”
周显愣愣地张嘴接了,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走了,回去。”沈映程拉了他一把,“看着你把药喝了再说。真是欠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