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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疮痍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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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煊很快就知道周显受伤的消息了,和陆泊新匆匆赶到小杨庄。

周显躺在干净的床铺上,脸色依旧苍白,伤势平稳了些许。

沈映程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周显额头的虚汗。

门被轻轻推开,萧明煊和陆泊新走了进来。萧明煊看到周显,也吃了一惊,就几天,明显消瘦了很多,脸颊都有些微微凹陷了,他顿时感到心疼。他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看着周显毫无生气的脸,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怎么样了?”萧明煊问。

沈映程放下布巾:“陈老说,命暂时保住了。毒很霸道,深入肺腑,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看造化。外伤看着吓人,养好了问题不大。但绝不能动,更不能动武。”他看向萧明煊紧绷的侧脸,补充道,“王爷放心,我会守着他,用最好的药。”

萧明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出手,碰了碰周显的手臂,又收回来了,他直起身,转向沈映程,眼神复杂:“辛苦你了,映程。”

“应该的。”沈映程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这傻子命硬得很。”

陆泊新走到桌边,看着那封周显带出来被血浸透的信函,昏黄的灯光下,字迹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出几个字:“黑风寨,交易,甲胄,哈尔罕,王......”

“这封信,”陆泊新沉声道,“黑风寨,就是他们下次交易的地点。交易的物品,除了之前的铁矿,这次明确提到了甲胄。”他抬头,看着萧明煊和沈映程,“瑞王这是要把雍州军的家底都掏空送给铁勒!其心可诛!”

萧明煊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封染血的密信,声音冷冷的:“黑风寨,我记得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进出,易守难攻。瑞王选在此处,必有重兵埋伏,或者......这本身就是个引我们上钩的陷阱。”

“陷阱也得闯!”沈映程猛地站起身,“这是最后的机会!周显差点把命搭进去才拿回来的!杨将军的血不能白流!王爷,我们必须拿到铁证!否则,等他们交易完成,毁尸灭迹,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陆泊新冷静地分析道:“映程,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现在有什么?王爷的亲卫,加上你的人,满打满算不过百人。雍州大营的兵,我们调不动。落鹰口的杨姑娘,自身难保,被瑞王的人盯得死死的。硬闯黑风寨,无异于飞蛾扑火,正中瑞王下怀。”

萧明煊沉默着,低了头,叹了口气,最后又将目光落在陆泊新冷静的眼眸中。

“泊新说得对。”萧明煊开口,“现在冲过去,除了白白送死,毫无意义。瑞王现在巴不得我们沉不住气,给他一个彻底铲除我们的借口。”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让瑞王和铁勒以为,杨将军的死、周显的重伤,已经彻底打垮了我们,让他们放松警惕。也需要时间,让映程的人,把黑风寨里里外外,摸得一清二楚!一只鸟飞进去,一只老鼠钻出来,我都要知道!”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映程:“映程,周显就拜托你了。一定让他好起来。而且盯死黑风寨!地形、守卫、可能的交易时间、人员进出所......有细节!还有雍州城,瑞王府,铁勒那边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需要知道!”

沈映程重重点头:“放心!黑风寨那边,我会撒下天罗地网。周显他命硬,阎王爷不敢收他。”他语气笃定,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萧明煊又看向陆泊新:“泊新,设法与落鹰口取得联系。杨红缨是关键。她手握兵权,深得军心,更对瑞王恨之入骨。若能说服她与我们里应外合,将是最大的助力。但务必谨慎,确保消息绝对安全,绝不能让她暴露。”

陆泊新颔首:“明白。我会想办法。杨姑娘刚烈,但并非无谋,她需要盟友,也需要证据。”

三人沉默了片刻。

沈映程走回床边,拿起水碗,用棉棒沾湿,轻轻润湿周显干裂的嘴唇:“听见没?王爷给你派任务了,让你赶紧好起来......下次再这么莽,看我不把你那些宝贝兵器全卖了换药钱,把你那个破狗也送走......”

陆泊新看着这一幕,静了少顷,他走到沈映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和萧明煊悄然离开了房间。

晚上的瑞王府书房烛火通明。瑞王萧启肃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雍州城稀疏的灯火,脸上一片冰冷的平静。

苏幕僚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小杨庄那边,我们的人进不去,沈映程的人守得很严,生面孔根本靠不近。周显生死不明。那封密函也下落不明。”

瑞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生死不明?下落不明?呵.....我这个弟弟,倒是会藏。”他转过身,口气很平,“黑风寨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王爷放心,”苏幕僚躬身道,“影子军精锐已分批潜入,由孙焕亲自指挥。黑风寨地形已反复勘察,各处要道、制高点均设下埋伏。交易日期定在十日后亥时。只要裕王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很好。”瑞王满意地点点头,“铁勒那边呢?”

“哈尔罕王子已回信,届时他会派其弟率精锐接应,确保交易完成,并配合我们清理现场。”

瑞王踱步到书案前,端起一杯茶:“萧明煊......他手里就算有那封破信,又能如何?没有军队,没有实证,他翻不了天。他现在只能龟缩,等待时机......本王就给他这个时机。让他以为有机会,然后,亲手掐灭它。”

“王爷英明。”苏幕僚谄媚道,“只是落鹰口那边,杨红缨那丫头......”

“一个黄毛丫头,守着几千残兵,能翻起什么浪?”瑞王不屑地摆摆手,“让她蹦跶几天。等解决了萧明煊,拿到他勾结铁勒,陷害忠良的铁证,再收拾她不迟。到时候,杨业叛国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这雍州,就彻底是本王的了!”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勾起唇笑了下。

杨业通敌战死的消息被瑞王通过苏幕僚等人暗中操控舆论,虽未明确定罪,但污名已然泼上。雍州军心浮动,百姓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杨红缨在落鹰口收拢残部,据险而守,拒不承认父亲的罪名,与瑞王派去的协助副将针锋相对,冲突不断,瑞王暂时也无法奈何她,只能不断施压。

萧启肃只利用调查和稳定军心的名义,进一步安插亲信,蚕食着雍州军的控制权,但碍于萧明煊的钦差身份和并未完全可靠的军队,他暂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清洗,也没有立刻对落鹰口用兵。

萧明煊在雍州城陷入极度被动。失去杨业的支持,军权大部分被瑞王以平叛□□为由,通过孙焕、李参将等人接手。赵文被萧启肃以误会为由,周旋两次还是不得已放了。萧明煊的钦差权威受到严重削弱,行动受到诸多掣肘。他只能依靠陆泊新暗中调查,进展缓慢。只能暂时隐忍,暗中利用沈映程的情报网络继续搜集更多证据,并试图与落鹰口的杨红缨建立联系。

铁勒方面,哈尔罕得知杨业死讯,大喜过望,按照与瑞王的秘密约定,暂时停止了大规模骚扰,一方面消化战果,接收瑞王提供的物资,另一方面积蓄力量,准备在瑞王彻底掌控雍州军,里应外合之时,发动雷霆一击。

夜色深沉,雍州城内万家灯火稀疏,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旷的街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连日来的压力,杨业将军的含冤战死,军中势力的倾轧,百姓的流离失所,像一块块巨石压在萧明煊心头。他虽贵为亲王,钦差大臣,此刻却深感无力。

这一日,他未着亲王服制,只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袍,与陆泊新一同悄然出了府邸,走入雍州城的街巷与城郊。

寒风萧瑟。萧明煊一身粗布棉袍,头戴斗笠,跟着陆泊新混在稀稀拉拉的人流中,走出了城门。他们避开官道,沿着荒芜的小径前行。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地里荒草丛生,散落着锈蚀的农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卖炭,卖炭咯......”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些劣质的木炭。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

“老丈,这附近......没有人了吗?”萧明煊上前问道。

老汉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唉,打仗啊,先是铁勒的狼崽子来抢粮,烧房子......后来官军也来征粮,说是打铁勒,可粮都征走了,人也抓走了不少......”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新坟,“喏,我儿子。前些日子被征去运粮,说是遇到了铁勒人,就......就再没回来......”老汉的声音哽咽,用手抹了抹眼角。

萧明煊的心里觉得很难受,他沉默地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汉手里:“老丈,买些炭,天冷了。”

老汉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

“拿着吧。”萧明煊坚持道,声音有些发紧。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一个简陋的草棚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围坐在一起,中间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襁褓,低声啜泣。旁边的老妇人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好受点......狗娃他爹,是为了护着咱们娘几个才被那些天杀的砍了。他是个好兵啊......跟着杨将军的......”

“杨将军?”萧明煊脚步一顿。

老妇人抬头,眼中含泪:“是啊,落鹰口的杨将军。多好的将军啊......怎么就......怎么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叹息。

“听说杨将军是......是通敌死的?”旁边一个妇人怯生生地问。

“不可能!”老妇人猛地啐了一口,激动起来,“杨将军怎么会通敌?他要是通敌,还会死在落鹰口?定是有人害他!狗娃他爹临死前还说杨将军带着他们杀了好多铁勒狗......他们是好样的!”

萧明煊站在原地,听着妇人们的哭诉,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呼吸都变得困难。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所有散碎银钱,轻轻放在草棚边的破碗里,转身快步离开。

陆泊新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注视着王爷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们又去了伤兵营。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呻吟声不绝于耳。缺医少药,许多伤兵只能硬扛。

萧明煊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这些鲜活的生命,这些破碎的家庭,都是这场权力博弈和阴谋下的牺牲品。他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那股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萧明煊和陆泊新也没有再住在驿馆里,人多眼杂,他们搬去了城中一个还算好的府邸。

是夜,萧明煊对着雍州布防图以及沈映程送来的关于瑞王与铁勒往来的一些模糊线索,久久无言。

他出门,仰头望着墨黑的天空,没有一丝星光。白日里看到的景象,听到的哭诉,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那些荒芜的田地,倒塌的房屋,无处可去的百姓,受伤的将士们......

无力感和悲愤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是皇子,是钦差,却连治下的百姓都庇护不了,连忠良的冤屈都无法昭雪。他眼眶突然发酸,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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