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泊新星夜赶往飞虎营时。
雍州驿馆,萧明煊端坐于书案后,面色沉静如水。沈映程侍立一旁,眼神警惕。周显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手按刀柄,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驿馆的庭院里,火把通明,赵文带着数十名都督府的兵丁,将整个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赵文脸上笑容消失了,他阴沉道:“裕王殿下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都督府架阁库昨夜失窃。丢失数份重要边防卷宗,冯都督震怒,严令全城搜查。殿下身份尊贵,下官本不敢惊扰。但失窃卷宗中有涉及飞虎营防务及军械调拨的密档,而殿下昨日又恰好调阅过这些卷宗。为洗清殿下嫌疑,也为尽快寻回失物,还请殿下行个方便,容下官带人查看一下驿馆各处,尤其是殿下随员们的居所。”
萧明煊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说是失窃,不过是瑞王和赵文狗急跳墙,意图销毁证据甚至栽赃陷害的拙劣借口。
萧明煊冷笑一声:“赵长史,好一个失窃!昨日卷宗在本王眼前搬入搬出,记录清晰,皆有都督府吏员签字画押。今日便失窃?还偏偏失窃的是本王重点查阅过的?冯都督这都督府,当真是筛子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冷冷的看着赵文和他身后的兵丁:“本王奉旨巡边,代表的是朝廷威严!这驿馆,便是朝廷在雍州的行辕!你无凭无据,仅凭一句失窃,便敢带兵围困钦差行辕,强行搜查?赵文,是谁给你的胆子?是瑞王兄,还是你背后另有主子,要你迫不及待地来灭口?”
赵文脸色一白,他身后的兵丁也出现一阵骚动。赵文强自镇定,厉声道:“殿下言重了!下官一心为公,只为追回失物!殿下若心中坦荡,何惧搜查?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被下官搜出来?”
他这是要强行扣帽子了。
“放肆!”周显喝道,他将佩刀拔出,“敢对王爷不敬!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过来:“住手!我看谁敢动!”
一骑快马如闪电般冲破外围兵丁的阻拦,直冲到驿馆大门前。马上是一身火红劲装的杨红缨。她发髻微乱,额角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她手中高举着一枚令牌,厉声喝道:“杨业将军令牌在此!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禀裕王殿下!无关人等,速速退开!”
赵文脸色剧变,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枚代表着雍州边军最高指挥权的令牌。围困的兵丁们更是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萧明煊沉声道:“周显,让杨姑娘进来!”
杨红缨翻身下马,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赵文,大步流星走进驿馆,对着萧明煊抱拳:“殿下!家父急报!飞虎营王猛部斥候在野狐岭无名谷遭遇铁勒精锐伏击!对方早有准备,人数众多,且有强弓硬弩。斥候小队损失惨重,仅数人突围!王猛校尉闻讯已亲率一部兵马前往接应,恐陷入重围!家父判断,此乃铁勒与内贼精心布置之陷阱,意在剪除知情者。家父已点兵,但落鹰口距野狐岭需半日路程,恐救援不及!特命末将星夜驰报殿下,请殿下速做定夺,并提防城中狗急跳墙!”
野狐岭无名谷的伏击,直接证实了那里就是窝点陷阱。王猛的人马陷入危机,是灭口,也是铁勒与内贼对调查力量的反扑。
萧明煊猛地看向脸色煞白的赵文,眼中冰冷:“赵长史!你听到了?野狐岭无名谷,铁勒伏兵!王猛危在旦夕。这就是你所谓的失窃?这就是你要搜查驿馆,阻挠本王应对军情?”
赵文被萧明煊的目光逼得后退一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殿下......这定是误会......”
“误会?”萧明煊的声音冷得像冰,“本王现在没空跟你纠缠!周显!”
“属下在!”
“持本王令符,即刻前往雍州大营!传本王谕令:雍州都督府长史赵文,涉嫌勾结外敌,陷害忠良,延误军机!着即拿下!暂押营中,严加看管!待本王查明边情,再行处置,敢有阻拦者,以同谋论处!”
“得令!”周显一步踏出,直接抓向赵文!
“不!你们不能!我是瑞王府......”赵文惊恐大叫,想要挣扎,但在周显面前如同小鸡仔一般,瞬间被制住,卸了下巴,拖了出去。他带来的兵丁群龙无首,又被杨业令牌和萧明煊的雷霆手段震慑,无人敢动。
萧明煊转向杨红缨:“杨姑娘,令牌可否暂借本王一用?”
杨红缨毫不犹豫将令牌递上:“殿下请用!家父言,雍州军忠义将士,见此令牌如见将军!殿下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好!”萧明煊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牌,“沈映程!”
“在!”
“你持杨将军令牌,火速赶往离野狐岭最近的磐石营!命营指挥使,点齐所有骑兵,不惜一切代价,驰援野狐岭,救出王猛及其部众,若遇铁勒大队,不必硬拼,接应撤退即可!让你的人死死咬住从无名谷出来的铁勒人,找到他们的老巢!机会只有一次!”
“明白!”沈映程接过令牌,转身如风般冲出驿馆。
萧明煊:“杨姑娘,烦请你立刻返回落鹰口,告知杨将军,城中隐患已除,请他务必稳住北境防线。野狐岭之事,本王亲自处理!雍州的忠义,绝不会白白牺牲!”
杨红缨抱拳:“末将领命!殿下保重!”说罢,转身跃上马背,再次绝尘而去。
驿馆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萧明煊和几名侍卫。
“备马!”萧明煊说,“去雍州大营!”
萧明煊抵达雍州大营时,周显凭亲王令符和雷霆手段,暂时控制了局面。赵文被囚于重兵看守的营帐,其亲信党羽或被扣押,或噤若寒蝉。营中将士虽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疑不定,但裕王亲临,手持令符,加之周显那骇人的武力震慑,一时无人敢妄动。
萧明煊直接登上点将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将士。
“众将士!”他的声音清朗,透过寒冷的空气传遍校场,“本王奉旨巡边,查缉奸宄,非为扰营乱军!赵文之事,自有国法军规论处!然如今北境铁勒猖獗,边患未平,杨业将军正于野狐岭与敌浴血!此非内耗之时!”
“尔等皆是大胤好儿郎,雍州之屏障!此刻,当谨守岗位,整军备武,听候调遣!若有人心怀叵测,借机生事,无论何人,以叛国论处,立斩不赦!若忠心为国,恪尽职守,本王与朝廷,绝不亏待有功之臣!”
他没有过多纠缠赵文的事,将焦点引向外敌和即将到来的战斗,迅速稳定了军心,也暂时压下了营中的暗流。随即,他任命了几名素有声望的中层将领暂代营务,确保大营运转如常。
次日清晨,一匹快马冲入大营,马上的传令兵浑身浴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被守营士兵扶住。
“殿......殿下!陆大人!急报!野狐岭杨将军......杨将军他......”传令兵声音嘶哑。
萧明煊和闻讯赶来的陆泊新心头猛地一沉。萧明煊疾步上前:“杨将军怎么了?说清楚!”
“昨日杨将军亲率辎重营押运冬衣粮草往野狐岭驰援王猛,行至落鹰口......突遭大队铁勒精锐伏击!”传令兵咳出一口血沫,“铁勒人有备而来!人数数倍于我!攻势凶猛,箭矢如雨,还有......还有强弩!杨将军率亲卫死战断后,掩护我等突围,身中数箭,力竭......殉国了!”
“杨将军......殉国了?”萧明煊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
陆泊新马上上前扶住他。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大营。杨业,这位雍州军魂,竟然战死了?整个大营混乱起来,净是悲鸣和难以置信的议论。
雍州都督府,瑞王萧启肃端坐主位,脸色苍白,眼圈泛红,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他身边侍立另一位心腹幕僚,姓苏。下方将领分坐两侧,大都督冯潜面色灰败,垂首不语。
萧明煊和陆泊新踏入正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明煊......你来了......”瑞王看到萧明煊,挣扎着要起身,被苏幕僚扶住,“为为兄无颜见你啊!杨业他......他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那么多忠勇将士啊!”
“通敌叛国?”萧明煊疑惑,“二哥!此话从何说起?杨将军一生忠烈,镇守北疆数十载,功勋卓著,怎会......”
“本王也不愿相信!可证据确凿啊!”瑞王痛心疾首地挥手。苏幕僚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是一柄染血的佩刀,刀柄上刻着杨氏家徽,还有一封信笺。
“这是在落鹰口战场,从一名被击杀的铁勒军官身上搜出的。”瑞王说,“此乃杨业从不离身的家传宝刀!还有这封密信,是杨业笔迹写给铁勒王子哈尔罕的。约定在落鹰峡献关投降!时间、地点、暗号,一应俱全!若非他通敌泄露军情,铁勒人如何能精准设伏?他......他这是畏罪自杀,死有余辜啊!”
“荒谬!”陆泊新一步上前,“此乃拙劣至极的栽赃嫁祸!杨将军若真通敌,何须亲赴险地押运粮草?又何至于战死沙场,以身殉国?这佩刀可被抢夺,密信可被伪造。单凭此物定罪,岂非儿戏?敢问王爷,带回此物的目击者何在?战场详情如何?生俘的铁勒伤兵何在?为何只有半封密信?为何偏偏是约定献关此等机密?种种疑点,王爷难道视而不见吗?”
苏幕僚立刻上前,反驳道:“陆大人!下官理解您与杨业或有私交,不愿相信。但人证物证俱在!那名带回消息的副将亲眼所见铁勒军官身携此物。铁勒人撤退时嚣张遗落,岂是巧合?况且落鹰口伏击,路线、时间,只有押运队伍核心将领知晓!若非内鬼通敌,铁勒人岂能如此精准?这内鬼,除了杨业,还能有谁?”他继续说,“王爷!为防杨业同党狗急跳墙,下官斗胆建议,立刻羁押其麾下主要将领,彻查同党!稳定军心!否则,雍州危矣!”
“钱先生所言极是!”旁边的司马孙焕立刻附和,他眼神凶狠,“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查?难道要等杨业的同党里应外合,献了雍州城才动手吗?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末将请命,即刻带兵前往落鹰口,捉拿杨红缨等叛逆!”
“孙司马!”陆泊新厉声喝道,“殿下乃奉旨钦差!遇袭细节未明,疑点重重!你身为将领,不思查明真相,只一味喊打喊杀,是何道理?莫非是怕查下去,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牵连到某些人?”
“陆泊新!你血口喷人,”孙焕勃然大怒,手按刀柄,“你竟敢污蔑王爷!”
议事厅内火药味浓烈,剑拔弩张。其他非嫡系将领噤若寒蝉,瑞王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够了!”瑞王睁开眼,慢慢说,“明煊和陆大人所言也有道理。是本王急火攻心,乱了方寸。”他叹了口气,看向萧明煊,“这样吧,杨业通敌一案,关系重大,由都督府与陆监察使共同审理,务必查明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但在真相大白前,为防万一,杨业旧部......暂时解除兵权,集中看管于营中,不得随意走动。军中事务,暂由孙司马和李参将共同代理。明煊,你看如此可好?”
这一说法,他看似退让,但是却牢牢控制着军队和调查主导权,将杨业旧部软禁了。
萧明煊看着瑞王那的脸,心中冰冷刺骨。但是此刻别无他法,硬抗无益,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给瑞王借口清洗。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就依二哥之意。但调查必须公正公开!本王会亲自过问!另外,落鹰口乃边防要冲,杨红缨校尉忠勇可嘉,此刻不宜轻动。若贸然换将,恐生变故,给铁勒可乘之机。本王建议,落鹰口防务,暂由杨红缨代理,待案情查明后再议。”
瑞王沉吟片刻:“嗯......明煊考虑周全。落鹰口确需得力之人镇守。那就暂由杨红缨代理吧。不过,需派得力之人协助军务,以防万一。”他看向孙焕,“孙司马,你派个机灵点的副将过去协助杨校尉。”
“末将遵命!”孙焕领命。
“本王身体不适,后续事宜,就劳烦钱先生协助陆大人和孙司马了,”瑞王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落鹰口军营,寒风凛冽。
杨红缨在校场督促士卒操练,不一会儿,便接到了父亲殉国并被污为叛贼的消息。消息如同惊雷,将她整个人劈得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长枪掉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所有将士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们的小杨将军。
“不......不可能......”杨红缨喃喃自语,“绝不可能!父亲一生忠义,天地可鉴!这定是奸人陷害!”她弯腰捡起长枪,厉声喝道:“谁?是谁传来的消息!”
报信的亲兵单膝跪地,泣不成声:“小姐,是都督府传来的公文。还有人说在战场上......找到了将军的佩刀和通敌密信......”
“密信?”杨红缨怒极反笑,“我父亲尸骨未寒,便要往他头上泼脏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