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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暗流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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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雍州都督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森严的仪仗。

萧明煊一行人踏入这座名义上的雍州最高军事指挥中枢。赵文也跟来了,说是有任何情况都会来及时帮助,他就这么天天跟着,跟监视似的。

都督府正堂,气氛肃穆。身着二品武官麒麟补服的雍州大都督冯潜,率领都督府一众属官在堂下恭候。他身形魁梧,面容风霜,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老臣冯潜,率雍州都督府僚属,恭迎裕王殿下!”

“冯老将军快快请起。”萧明煊上前虚扶一把,笑容温煦,“老将军为国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本王此番奉旨巡边,还要多仰仗老将军襄助。”

“殿下言重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冯潜起身,引萧明煊上座。

寒暄片刻,萧明煊环视堂下诸官,目光最后落在冯潜身上,郑重道:“冯老将军,实不相瞒,本王此行,除体察边情外,亦奉皇命,协助瑞王兄彻查边患及可能潜藏之隐患。”他顿了顿,观察着冯潜和赵文等人的反应,“昨日,本王与陆大人、沈先生分头探查,于黑石谷发现些旧时流寇痕迹,然规模甚小,恐非铁勒主力。倒是瑞王兄所忧之内奸通敌一事,线索颇为纷杂,令人忧心。”

赵文立刻接口:“殿下所言极是!王爷对此亦是夙夜忧叹,深恐有宵小之辈,坏我雍州边防大计!”

萧明煊微微颔首,看向冯潜:“老将军坐镇雍州军府多年,威望素著,明察秋毫。本王思虑再三,欲彻底厘清此间关节,非借重老将军之力不可。故今日冒昧前来,恳请老将军下令,调取都督府近半年来所有关于军需调拨、边关防务轮值记录、人员往来登记、以及与地方府衙、边贸关卡交接之卷宗存档。本王与陆大人等,需详加查阅,以期从中梳理脉络,揪出那可能存在的蠹虫。”

此言一出,堂下气氛骤然一凝。调阅核心档案,尤其是军需和防务记录,这着实太深入了。

冯潜沉默了片刻。

“殿下心系边防,老臣感佩。”冯潜的声音慢了下来,似乎在推诿,“只是殿下有所不知,雍州地处北疆,军务繁杂,文书浩如烟海。尤其是军需一项,从采买、入库、分发、损耗,到各军镇、关隘的申领记录,卷帙繁多,且多为陈年旧档,整理起来颇为费时。至于边关防务轮值、人员往来,更是每日都有海量记录......”

陆泊新适时开口:“冯都督的难处,下官理解。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瑞王殿下所虑内奸,其危害正在于可能通过这些看似庞杂的日常环节,悄然侵蚀我雍州根基。譬如,军需若有虚报冒领、以次充好,是否便为资敌开了方便之门?边关轮值若有规律被有心人窥破,是否便成了铁勒游骑屡屡得手之契机?人员往来若疏于核查,是否便成了细作潜入之通道?此等要害之处,唯有从卷宗字里行间细细推敲,方能寻得蛛丝马迹。下官等愿效犬马之劳,协助都督府吏员,共同梳理。”

沈映程也微微躬身:“都督大人,小的在民间行走,略通些账目稽核的门道。这查账一事,看似繁琐,实则有其法门。抓住几个关键节点,比如异常损耗点、频繁往来之处、特定时期的密集调拨,顺藤摸瓜,往往能事半功倍。小的愿将这点微末伎俩,供殿下和都督驱使。”

萧明煊看着冯潜,继续道:“老将军,瑞王兄将彻查内奸之重任托付于本王,本王不敢懈怠。此事关乎雍州安危,更关乎朝廷体面。若能早日水落石出,不仅可解瑞王兄之忧,更能还雍州军民一个朗朗乾坤,彰显老将军治下清明。还望老将军体谅本王一片苦心,鼎力相助。所需人手、时间,本王一力承担。”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冯潜再难推脱。他叹一声:“殿下心系社稷,老臣敢不从命?吴长史?”

都督府长史应声:“在。”

“传本督令,着经历司、库大使、架阁库主事,将所有殿下所需卷宗,即刻调往西跨院偏厅,供裕王殿下及随员查阅。尔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西跨院偏厅很快被堆积如山的卷宗占据。经历司的书吏们在赵文的指挥下,将一捆捆、一册册的档案搬进来,分类摆放。

萧明煊主要负责审阅涉及高级将领任免、边防方略调整等宏观层面的公文和奏报。他看得极快,偶尔停下来用朱笔在某处轻轻一点,便有侍卫记录下摘要。

陆泊新看军需调拨和库房记录。他面前摊开着厚厚几大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类军械、粮草、被服的入库、出库、损耗。他一行行地核对,时而翻到前面进行比对,时而又拿起另一本关联账册对照。沈映程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看的边贸关卡的通关记录和税单。

“殿下,”陆泊新拿起一本账册,走到萧明煊案前,“您看这里,去年冬月,雍州城军需库向飞虎营拨付制式角弓三百张,箭矢一万支,签收人是飞虎营校尉王猛。”

萧明煊看了一眼:“嗯,有何不妥?”

陆泊新又翻开另一本账册:“这是同期黑市被查没的赃物记录。其中就有十张几乎全新的制式角弓,二百支同批次箭矢。来源不明。”

萧明煊眼神一凝:“军械流入了黑市?”

“不止如此。”沈映程接口,拿着通关记录凑过来,“王爷,泊新,再看这个。就在这批军械拨付后不久,永盛商行一支运往三岔镇的药材车队,在过北峪关时申报的车载重量,与实际缴纳关税时核验的重量,差了近两成。理由是路途损耗。但按常理,药材并非易损耗品,此等损耗过于蹊跷。而负责查验核税的关卡吏员,正是曹彬曹参军一手提拔的人。”

陆泊新指尖点了点账册上“飞虎营”的签收记录和黑市查没记录,又指向沈映程手中通关记录上的重量差:“三百张弓,一万支箭,军需库的账是平了。但飞虎营是否真的足额收到了?那黑市上的十张弓、二百支箭从何而来?永盛商行那损掉的两成货物究竟是什么?”

萧明煊沉吟:“飞虎营王猛?此人风评如何?”

陆泊新低声道:“据秦仲校尉昨日无意提及,王猛曾是杨业将军旧部,为人骁勇,但性情耿直,与瑞王府走得不算太近。他驻防的位置,恰在秦仲所说的,铁勒袭扰颇有章法的区域之中。”

沈映程补充道:“还有矿监那边。矿监衙门报上来的精铁产量,与运抵雍州城官库的数量,每月都有小缺口。缺口不大,积累起来却也不小。这些消失的精铁,去了哪里?是否也通过某些渠道,变成了永盛商行损耗的一部分?”

“是不是查王猛?”萧明煊询问道。

陆泊新点头:“但不可打草惊蛇。我以核查军械账目为名,调阅飞虎营近期的军械领用和损耗细目。映程,盯死永盛商行进出三岔镇的车队,特别是他们损耗的货物最终去了哪里,务必找到接收点。”

“行。”沈映程说。

陆泊新又道:“殿下,还有一事。查阅卷宗时,发现雍州都督府半年前曾下发一道密令,调整了边境十七处哨卡和巡逻队的轮换时间与路线。签发人是冯都督。”他拿起一份公文副本,“但拟定草案和具体细则的,是赵文赵长史。而调整之后不久,秦校尉他们便察觉铁勒袭扰变得有章法了。”

萧明煊和沈映程都觉得奇怪起来。

偏厅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都督府的书吏在门外躬身道:“禀殿下,陆大人,赵长史遣小的来问,诸位查阅可有头绪?是否需要增添茶水点心?另外,冯都督请陆大人移步正堂,有军务相询。”

陆泊新与萧明煊对视一眼,萧明煊微微颔首。

“知道了。回复赵长史,茶水不必,我等专心查阅即可。请回禀冯都督,下官即刻便到。”陆泊新应道。他迅速将桌上的几份关键卷宗做了标记,收拢在一起,低声对萧明煊和沈映程道:“冯潜此时相召,必有缘故。或为试探,或为施压。我去会会他。殿下与映程务必小心,这西跨院,怕是有眼睛盯着。”

萧明煊点头:“陆卿自去,万事谨慎。映程,我们继续。”

陆泊新随着引路的书吏穿过回廊,走向正堂。

冯潜端坐主位,旁边侍立着赵文。阳光透过高窗,在冯潜布满沟壑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更显得苍老沉寂。

“下官陆泊新,参见冯都督。”陆泊新依礼参拜。

“陆大人不必多礼。”冯潜的声音有些沙哑,抬了抬手,“请坐。仓促相召,是有一桩军务,想听听陆大人的高见。”他示意赵文将一份公文递给陆泊新。

陆泊新接过一看,是一份边境急报。内容大意是:巡边斥候在靠近三岔镇一带,发现小股铁勒游骑活动迹象,人数约百骑,似有试探之意。

“老将军之意是?”陆泊新放下公文,不动声色地问。

冯潜咳嗽了两声,缓缓道:“铁勒小股游骑骚扰,本是常态。然近来其行踪诡秘,颇有章法,令人不安。这份急报所言野狐岭,地形复杂,易进难出。老夫担心,这是诱饵,意在调动我军,暴露虚实,或为更大规模袭扰制造机会。陆大人昨日亲临黑石谷探查,又查阅边防卷宗,不知对此事有何见解?我军是派兵清剿,还是加强戒备,按兵不动?”

这个问题其实是冯潜在试探陆泊新对边境态势的判断,以及他背后的萧明煊对军权的介入程度。赵文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

陆泊新略作沉吟,道:“冯都督老成持重,所虑极是。下官初来乍到,对雍州边防细节远不及都督洞悉。然昨日黑石谷之行,与秦仲校尉交谈,确感铁勒近来袭扰,一反常态,颇有料敌于先之能,此点亦与卷宗所载部分轮值变动后的异常吻合。”

他点到即止,又转而道:“至于野狐岭一事,下官浅见,铁勒百骑游弋,若贸然派大军围剿,劳师动众,正中其下怀。若置之不理,又恐其得寸进尺,滋扰地方。”他目光转向赵文,“赵长史熟悉雍州军务,不知可有良策?”

赵文没料到陆泊新突然将球踢给自己,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陆大人折煞下官了。冯都督与陆大人皆深谋远虑,下官岂敢妄言。”他略作思考,“不过依下官愚见,可令就近驻防的飞虎营王猛校尉,派出一支精锐斥候小队,前往野狐岭详查敌踪,摸清虚实。若确系小股游骑,可视情况驱逐或歼灭;若遇大队,则迅速回报,再作定夺。如此,既可示警,又不至过分调动兵力。”

“飞虎营?王猛?”陆泊新想了想说,“赵长史此策甚妥,进退有据。冯都督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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