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室外还有些薄薄的雾气。
“陆大人,您早!”赵文见陆泊新带着吴幽出来,立刻迎上前,拱手道:“下官已按王爷和杨将军吩咐,点齐了人手。这位是杨将军麾下的秦校尉,最是熟悉黑石谷一带的地形。”他侧身让出身后一位身形精悍的中年军官。
秦校尉抱拳行礼:“末将秦仲,奉杨将军令,听候陆大人差遣。”
陆泊新目光在秦仲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有劳赵长史,秦校尉。事不宜迟,出发吧。”他翻身上马,吴幽紧随其后。
马蹄踏破清晨的宁静,一行人向着雍州城北的边境方向驰去。
赵文策马与陆泊新并行,滔滔不绝:“陆大人请看,这雍州虽地处北境,然在王爷治理下,也算民生安泰。前方那片沃土,便是王爷去年主持疏浚水渠后新垦的良田......说起边防,杨业将军确是柱石之臣,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有他在,铁勒宵小才不敢太过放肆。王爷常说,雍州有杨将军,实乃社稷之福啊。”
陆泊新偶尔看他说的话,目光掠过道路两旁的田野和远处隐约的山峦,应和一两句:“王爷贤明,杨将军忠勇,下官一路行来,亦有所闻。”
抵达黑石谷时,日头已近中天。谷如其名,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如獠牙般交错,投下大片的阴影。谷内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荒凉险恶。
“大人,就是此处了。”赵文指着幽深的谷口,“地形复杂,易藏污纳垢。”
陆泊新翻身下马,扫视着谷口和周围环境:“秦校尉,依你看,如何搜查最为稳妥?”
秦仲上前一步,指着谷内几处隐蔽的凹地:“回大人,末将曾带人巡查此地数次。流寇惯于藏身这些背风处或有水源之地。斥候先行探路,大队随后跟进,重点排查这些区域,同时留意高处是否有瞭望点或滚石机关。”
“好,依秦校尉所言。”陆泊新点头。
斥候迅速散入谷中。士兵们紧随其后,仔细翻查着每一处可疑的角落。陆泊新缓步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地面、石壁。枯草有被碾压的痕迹,几处岩壁下有灰烬残留,石缝间还卡着半截腐朽的车辕。
赵文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泊新身边,指着那些痕迹,语气兴奋:“大人您看!这车辙印,这火堆灰烬,定是匪类盘踞过的铁证!王爷所料果然不差,此地确有问题!”
陆泊新蹲下身,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了搓,又仔细观察车辙的深度和走向,平静道:“赵长史,这些痕迹陈旧,至少是月余之前留下的。车辙轻浅,不似运载重物。火堆规模甚小,不过三五人所用。此地更像是流窜的马匪或走私小贩临时歇脚之处,绝非大军驻扎或长期开矿的巢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秦校尉,你常巡边,依你看呢?”
秦仲正指挥手下攀上一处陡峭的石崖查看,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陆泊新指出的痕迹,沉声道:“大人明鉴。末将等以往巡边至此,也常发现类似痕迹。多是些不成气候的蟊贼,或躲避仇家、逃避税吏的商贩,稍加驱散或擒拿便了事。若说铁勒精锐或大规模矿场,此地水源匮乏,地势虽险却不利于大军展开,亦无矿脉迹象,可能性不大。”
赵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大人和秦校尉慧眼如炬!不过,王爷也是心系边防,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啊。再仔细搜搜,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陆泊新不置可否,转向秦仲:“秦校尉,烦请你带人仔细探查崖顶,看看有无暗哨痕迹。周显,你带几个人去谷底溪流附近再搜一遍,留意有无新近挖掘或搬运的痕迹。”
“是!”两人领命而去。
陆泊新则看似随意地沿着一条小路往谷内深处走去,秦仲留下的一名斥候小队长自然地跟在他身侧护卫。赵文也想跟上,却被陆泊新以“此地狭窄,人多不便”为由婉拒,只得悻悻地留在原地。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赵文听不到谈话,陆泊新才放缓脚步,仿佛闲聊般对身边的斥候小队长道:“秦校尉是个能干的。杨将军有如此部下,雍州边防想必稳固。只是近来铁勒扰边,似乎比往年更为频繁?”
小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精悍小伙,闻言有些忧虑,低声道:“回大人,是比往年凶。而且邪门得很。”
“哦?如何邪门?”陆泊新问。
“他们......好像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换防,巡逻走哪条线似的。”小队长皱着眉,“专挑些鸟不拉屎和守备空虚的地段下手。有时明明看着他们小股人马晃悠,等我们大队赶过去,又像地老鼠一样钻没了影。弟兄们疲于奔命,又捞不着真正的战果,憋屈得很!”他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立刻住了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陆泊新心中了然,面上却只点点头:“铁勒狡诈,确需多加提防。辛苦诸位将士了。”
另一边,雍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萧明煊一身锦袍,扮作寻常富贵公子模样,在熙熙攘攘的市集间闲逛。沈映程则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落后几步跟着。几名侍卫也换了便装,混在人群中警戒。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
“新到的江南绸缎,夫人小姐们来看看啊!”
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萧明煊饶有兴致地在几个摊子前驻足,拿起些小玩意儿把玩,随口与摊主攀谈几句。
“老丈,这雍州城看着挺繁华啊,瑞王爷治理有方吧?”萧明煊在一个卖竹编的老翁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精巧的蝈蝈笼。
老翁笑道:“公子好眼力!咱们雍州能有今天,全赖瑞王爷!王爷仁德,减了俺们好些税赋,还修了路,通了水渠,是真正的好王爷啊!”
旁边一个卖山货的汉子也凑过来:“可不是嘛!以前铁勒崽子隔三差五就来抢,提心吊胆的。自从王爷来了,杨老将军和小杨将军守得严实,日子安稳多了!就是饷钱……”他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扯了下袖子,讪讪地住了口。
萧明煊付钱买了蝈蝈笼,笑着点头:“瑞王贤名,在下也有所耳闻。小杨将军?可是杨业将军的千金?”
“对对对!就是杨红缨杨姑娘!”老翁来了精神,“那真是女中豪杰!上月铁勒一队游骑想摸进来,被杨姑娘带着人堵在落马坡,杀得那叫一个痛快!保住了俺们好几个村子的粮食呢!”
萧明煊又闲逛了一阵,走进一家热闹的茶馆。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名将的故事。萧明煊挑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沈映程看似随意地坐在邻桌。
“......话说那金盔大将,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直杀得敌军人仰马翻......”说书先生抑扬顿挫。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却无心听书,凑在一起低声抱怨。
“......这趟算是白跑了,卡子查得忒紧,货都翻烂了,说是查铁勒细作......我看是曹阎王又想刮层油水!”
“嘘,小声点!让他手下那些狗腿子听见,吃不了兜着走!忍忍吧,破财消灾......”
“消灾?我看是喂不饱的狼!饷钱都拖了仨月了,说军费紧张,都拿去打点北边了?我看是进了......”
另一人急忙捂住说话人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萧明煊端起茶杯喝了口。
沈映程起身,装作去添水,不动声色地从那桌旁走过。
城门口附近的简陋茶摊,几个刚换防下来的军士满脸疲惫,就着劣酒啃着干粮。
“他娘的,腿都快跑断了,连个铁勒毛都没捞着!上头就知道让咱们在那些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瞎转悠!”一个年轻军士愤愤道。
“少说两句吧,让队正听见又得挨鞭子。”另一个老兵闷头喝酒。
“挨鞭子也比饿肚子强!饷呢?说好的双饷呢?又被克扣了?”年轻军士不依不饶。
老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都孝敬了北边的‘朋友’了?妈的,这打的什么窝囊仗!”
“这也敢说,想死啊!”旁边一人惊恐地低吼。
萧明煊的扇子轻轻摇着,沈映程不知何时已坐回他对面,低声道:“王爷,曹阎王查清了,都督府仓曹参军曹彬,有名的雁过拔毛。黑市上流出的新箭头和弓弦,源头是军需库的几个库丁,跟曹彬的妻弟有勾连。还有,永盛商行往边境三岔镇运的药材,损耗率高达两成多,可三岔镇并无大的药铺或医馆,十分蹊跷。”
萧明煊微微颔首,视线投向街对面一家气派的兵器铺。恰在此时,一身墨绿骑装的杨红缨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新买的弓弦。她一眼看到了茶摊边的萧明煊,脚步顿住,随即走了过来,抱拳行礼:“见过裕王殿下。”
萧明煊笑容温和:“杨姑娘,好巧。来置办兵器?”
杨红缨目光在萧明煊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沈映程,语气平淡无波:“家父的弓弦旧了,换副新的。殿下雅兴,在此饮茶?”
“体察民风,亦是职责。”萧明煊坦然道,“雍州军民一心,共御外敌,杨将军与姑娘功不可没,本王钦佩。”
“保境安民,分内之事。殿下过誉。”杨红缨的回答滴水不漏,客气而疏离。她微微欠身,“末将还需回营复命,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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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驿馆内室的窗户蒙上了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光线和可能的窥探。桌案上铺着雍州详图,几盏油灯将人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陆泊新用炭笔在地图上黑石谷的位置画了个叉。
“虚招,做得粗糙。秦仲此人,沉稳干练,对边境异动并非毫无察觉,但口风甚严。”他将秦仲和小队长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映程立刻接口:“曹彬,仓曹参军,贪得无厌。黑市军械零件是他小舅子经手。永盛商行运往三岔镇的药材损耗巨大,目的地存疑。矿监衙门账目混乱,新上任的主事是赵文举荐的人,只会溜须拍马。底层军士怨气冲天,多是因为克扣军饷和莫名其妙的打点。”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边境线,“秦校尉说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永盛商行的车队恰好常走这条线通往三岔镇。而三岔镇离秦校尉说的几个铁勒有章法袭扰的地点,快马不过半日路程。”
萧明煊说:“边贸、军需、矿监、关卡,条条线都不正常。”
陆泊新用炭笔在地图上将永盛商行路线、铁勒袭扰点、三岔镇以及曹彬的名字连接起来:“我们顺着这些窟窿,必能摸到那盘踞的贼。映程,盯死曹彬和他那条线上的所有人,查清永盛商行的药材究竟损耗在何处,三岔镇必有猫腻。”
“明白。”沈映程说,“只要银子洒出去,这里面藏着什么宝贝,都能给它掏干净。”
萧明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雍州城中心代表都督府的位置:“既然二哥要我们查内奸,那就查个彻底。明日,本王亲自去拜会雍州大都督冯老将军。请他鼎力相助,调阅雍州都督府近半年来所有军需调拨、边关防务、人员往来的卷宗存档。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坐镇雍州军府多年的老都督,对眼皮子底下这些窟窿,是真老眼昏花,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