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程说派出去的人查到了那帮铁勒人的行踪,指向了北境一处名为黑石谷的废弃矿区,那里极可能隐藏着铁勒人正在秘密开采的新矿点。哈尔罕和黑鹰逃脱后,定会向那边报信,但大雪封山,追捕和深入探查都需要准备,尤其是众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
就这个话题两人谈了很久,后续该如何做,从哪里入手追踪的事。
天很晚了。
“山狸所知也有限,哈尔罕才是核心。”陆泊新慢慢说,“安泽县这边线索已断,黑石谷是唯一方向。但大雪封路,急不得。先在此休整几日,等伤好些,雪势稍缓再动身。”
萧明煊裹着寝衣坐在一旁默默听,他对这个案子了解的没有沈映程和陆多,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日奔波,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陆泊新余光瞥见,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殿下乏了,先歇息吧。具体路线和部署,明日再议不迟。”
沈映程也识趣地起身:“是是是,王爷保重身体要紧。泊新,你也早点休息,伤处别沾水。”
屋内恢复了安静,萧明煊是真的困极了,也没了继续补偿或被惩罚的心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摇摇晃晃地起身,几乎是闭着眼睛摸到床边,一头栽进松软的被褥里,连寝衣都没顾上换,只嘟囔了一句“泊新......你也睡......”便沉沉睡去。
陆泊新看着睡得歪七扭八。他走过去,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自己则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光线,又对着地图和密信思索了良久,才在萧明煊身侧躺下,小心地避开彼此的伤口,将人轻轻拢入怀中。疲惫的身体相贴,汲取着彼此的体温,沉入安稳的梦乡。
安泽县的冬日,时光仿佛被新雪拉长。接连几日,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小城温柔覆盖,天地间唯余一片纯净的银白。众人的伤势在汤药和静养下渐渐好转,紧绷的心弦也在雪落的宁静里慢慢松弛。
这天午后,雪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晶莹的光芒。
沈映程推开客栈院门,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用力伸展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憋了几日,骨头都僵了。”他回头,对着院内扬声提议,“难得放晴,雪也停了,咱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堆个雪人如何?”
萧明煊立刻从屋里探出头来:“堆雪人?好啊,本王早就闷坏了!”
陆泊新正坐在廊下看书,看到他们的动静,也点点头。
周显只默默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和扫帚,开始清理院门口通往街道的积雪。铲起的雪被整齐地堆在路边,很快就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行人踏出院门。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深可没踝。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也和他们一样,享受着这难得的雪后晴光。几个孩童在不远处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在纯净的空气里回荡。
“去哪儿堆?”萧明煊兴致勃勃,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
“那片小林子如何?清静,雪也干净,还有树。”沈映程指着远处一片覆雪的松柏林说。
“好主意!”萧明煊率先响应。
一行人踩着周显开出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城西走去。阳光下的雪野耀眼夺目,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进了林子,高大的松柏披着厚厚的雪挂,林间的雪果然更厚,也更松软,踩上去陷得更深。
“就这儿了!”沈映程选了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搓了搓手,“开工!”
萧明煊兴致最高,之前在临州下的雪不够大,他只堆了几个小雪人,觉得不过瘾。这次直接团起一个大雪球就开始滚,奈何力气有限,又穿着笨重的狐裘,滚了半天,雪球只比脑袋大一圈,还累得气喘吁吁,鼻尖冒汗。
“陆泊新!快来帮本王推一把!”他朝着旁边正观察一棵雪松的陆泊新喊道。
陆泊新他闻言走过去,没有直接动手推萧明煊那个滚得歪歪扭扭的雪球,先蹲下身,用手压实了雪球的底部,又拂去上面的浮雪,让雪球更紧实圆润。然后才轻轻一推,雪球便顺畅地向前滚去,体积也肉眼可见地增大起来。
萧明煊一拍手,对着陆泊新真诚的赞叹道:“你真聪明。”
陆泊新看着他这感叹摸样都忍不住笑了
沈映程他一边团着雪人的脑袋,一边对着萧明煊的成果挑刺:“王爷,您这底盘滚得还没周显的鞋底厚实呢!”说着,他自己滚的头已经颇为可观。他指挥周显:“周显,别愣着,去把那边的松枝捡几根来,当雪人的胳膊,要粗壮点的。”
周显他放下铁锹,依言走向松林边缘,挑选了几根形态舒展的枝条。回来时,看到沈映程正费力地想把他滚的大雪球脑袋安到萧明煊和陆泊新合作滚出的身体上,位置有些偏,摇摇欲坠。周显默默上前,伸出大手,稳稳地扶住雪球头,调整好位置,然后捧起旁边的积雪,仔细地填补在脖颈的缝隙处,拍打严实。
很快,一个胖墩墩的雪人就立在了林间空地上。沈映程用周显捡来的松枝给它安上双臂,又找了两个圆润的黑石子做眼睛。萧明煊贡献了自己荷包里的一颗红玛瑙小珠当鼻子,还用一根枯树枝在雪人肚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大功告成!”萧明煊拍着手,围着雪人转圈,得意洋洋,“瞧本王这雪人,多威风!”
“威风没瞧见,圆滚滚倒是一目了然。”沈映程抱着手臂道。
就在萧明煊叉腰准备反驳时,一个雪球“啪”地一声,砸在了沈映程的貂裘大氅后背上,碎雪四溅。
“谁?”沈映程猛地回头。
只见萧明煊已经迅速蹲下,飞快地团着另一个雪球,脸上坏笑:“沈老板,接招!”又一个雪球飞来。
雪仗起初还算文明,只集中在沈映程和萧明煊之间。沈映程动作敏捷,躲闪得快,反击也准,雪球嗖嗖地飞向萧明煊,惹得王爷哇哇乱叫,频频躲到陆泊新身后。陆泊新无奈地替萧明煊挡下不少攻击,雪沫沾了他一肩头。
不知是谁的雪球失了准头,砸在了周显的腿侧。周显正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闹腾。被雪球砸中,他只笑着是低头拂了拂雪末。不过在沈映程被萧明煊追得绕着他跑时,周显过去帮忙了,他很快的弯腰,抄雪,握实,扬手把一个结实的大雪球砸在追得正欢的萧明煊的靴面上。
雪球在萧明煊靴子上散开,只留下一点白印子。
“周显!”萧明煊跳脚,“你帮谁?!”
周显一脸正直:“对不起王爷,砸错了。”
“好啊!你们合伙欺负本王!”萧明煊连忙拽陆泊新的袖子,“陆泊新!帮我!”
陆泊新笑了笑,弯腰团起一个雪球,轻轻一抛,雪球越过众人头顶,落在了不远处一棵松树的枝桠上,震落簌簌雪粉,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幕。
之后,雪球飞舞,笑声和惊呼声在林间回荡。连一陆泊新衣襟上也挨了沈映程一记偷袭。周显被沈映程拉到身前挡着,沉默地挡下大部分飞向沈老板的攻击。
玩闹了好一阵,直到大家都有些气喘吁吁,额角冒汗,才渐渐停了下来。萧明煊的狐裘边角都湿了,沈映程的貂裘也沾了不少雪沫,但各个脸都笑得红红的。
“渴了,也饿了!”萧明煊说。
“那边有个小亭子,”周显指着林子边缘靠近官道的地方,“可以去歇歇脚。”
亭子里果然空着。周显放下铁锹,熟练地走到亭外不远处,那里有口废弃的石井,井沿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晶莹的新雪。他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陶罐,仔细地收集了满满一罐纯净的雪。
沈映程在亭子避风处,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橘子,还有红薯。
陆泊新拿了一个小巧的铜茶壶和一小包茶叶。
周显将装满雪的小陶罐放在亭中的石桌上。陆泊新开始烹茶。他将陶罐里的雪小心倒入铜茶壶,置于亭边尚有余烬的石炉上,似乎是路人曾在此烤火留下的,不用他们自己生火了。红泥小火炉很快将雪水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陆泊新投入茶叶,一股清冽的茶香混合着雪水的纯净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沈映程就将橘子和红薯放在靠近炉火的石凳边缘烘烤。橘皮在微温下渐渐变得柔软,散发出浓郁而温暖的果香,烤红薯的甜香也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萧明煊等不及,拿起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一边呵着气剥皮,一边眼尖地看到亭子角落松树下散落的几个深褐色松果。“咦,松果!”他跑过去捡起一个,“这能吃吗?”
一个背着柴禾的老农路过亭子歇脚。听到萧明煊的话,老农憨厚地笑了:“公子说笑哩,这松果是松鼠过冬的口粮,硬邦邦的,人可吃不得。里面的松子倒是好东西,不过得等秋天松果裂开才能取,还得费功夫炒熟咧!现在可不成喽。”
萧明煊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把松果随手放在石桌上。
陆泊新看着那个松果,走过去拿起来,对萧明煊温声道:“虽不可食,倒也别致。殿下若喜欢,带回去置于案头,也算带回一缕山林清气。” 说着,将那松果自然地收入自己袖中。
萧明煊点点头:“嗯,可以带回去做个风铃吗?”
沈映程笑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风铃,临州又湿,来年肯定得发霉。”
茶水滚沸,陆泊新给每人倒了一杯。清透的茶汤,带着雪水特有的甘冽清甜,入口微烫,暖流直下,驱散了寒意。烤得温热的橘子瓣,酸甜多汁,带着阳光的味道。烤红薯更是香甜软糯,暖手暖胃。
四人围坐在小小的石亭里,捧着热茶,吃着简单的食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铺满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不再那么耀眼,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该回去了。
萧明煊玩得太疯,又吃饱喝足,倦意上涌,加上雪地难行,走了一小段路就开始脚步拖沓。“好累哦,这雪太深了......”
陆泊新停下脚步,自然地走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身:“上来。”
萧明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毫不客气地趴到了陆泊新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满足地把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里:“陆泊新你最好了。”
陆泊新稳稳地背起他,步履依旧从容,在深厚的雪地里留下一串坚实而均匀的脚印。
沈映程看着前面那对,挑了挑眉,又看看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路,啧了一声:“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他刚抱怨完,走在他侧前方的周显便刻意放慢了脚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更加用力,将脚下的积雪踩得更实,形成一个清晰而稳固的凹痕。
沈映程看着那串新踩出的脚印,嘴角微微扬了下,他也将自己的脚,稳稳地踏进周显刚刚留下的的脚印里。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跟在周显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前进。前方的雪被压实了,走起来果然省力许多,靴子也不再轻易陷入深雪。周显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默而专注地在前方开路,他在心里头默默算好了距离和深度,让沈映程好走些。
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雪野静谧,唯有踩雪的嘎吱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冬日黄昏如此温柔。
—
回到客栈,众人吃了饭,又闲聊了片刻。沈映程伸了个懒腰,提议道:“听说这附近山间有处温泉,冬日泡一泡,舒筋活血,正好解乏。”
萧明煊懒洋洋地靠在陆泊新肩上,打了个哈欠:“好啊,不过本王得先歇会儿,你们先去。”
沈映程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王爷这是要单独行动?”
萧明煊马上说:“本王只是走得累了,歇息片刻再去!”
陆泊新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拢了拢微散的衣襟,指腹蹭过他的颈侧,惹得萧明煊轻轻一颤。
沈映程对着他们啧了声,“腻歪死了啊,”说完就拽着周显往外走:“行行行,那我们先行一步,你们慢慢来。”
出了客栈,路边许多小摊贩。
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从路旁小跑过来,怯生生地拦住他们:“公子!买支花吧!新摘的,可香了!送给这位......” 小姑娘的目光在高大冷硬的周显和旁边俊美风流的沈映程之间游移,有点拿不准两人的关系,含糊道,“朋友?”
沈映程玩心顿起,停下脚步,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显,促狭笑道:“周侍卫,听见没?小姑娘让你买花呢。你看这花如何?要不要买一支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