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幽已带人潜入隔壁空厢房,将特制的听筒贴在墙上。吴幽耳力极佳,加上天香阁窗户未关严,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用的是夹杂着生硬官话的铁勒语和汉话。他边听边在纸上记录,等候一会儿告诉大人。
一个粗哑低沉的铁勒口音,是哈尔罕,腰间挂狼牙者:“......山狸,货验了。纯度不错。但,数量......太少!王帐......急需!”他说的话铁勒语为主,夹杂些汉词,吴幽不甚明白,就把读音快速记录下来。
一个油滑谄媚的中原口音,是山狸:“哎哟,哈尔罕大人息怒!息怒!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啊。临州城那边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裕王和那个姓陆的煞星还在附近转悠呢。各处关口盘查得跟铁桶似的,能弄出这些,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了好几个兄弟了!”他说的汉话。
另一个铁勒口音,是护卫头目,语气急躁:“借口!王帐的勇士......在草原上挨冻!你们的银子......没少拿!”他说铁勒语。
山狸惶恐地辩解道:“不敢不敢!银子好说!只是......只是这风险实在太大!您看,这次交货地点,小的都冒险从临州挪到这安泽县来了,春月楼鱼龙混杂才好掩人耳目啊!下一批小的一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还需要......这个!”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哈尔罕沉默片刻,声音阴冷:“时间......可以给。银子......也可以加。但,下批货必须翻倍!地点换!这里不安全了。风声......已经......”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细微动静,声音陡然压低。
山狸会意,也压低声音:“明白!明白!那......老规矩?下次交接的时间和地点,还有接头信物......”
哈尔罕声音几不可闻:“......下月十五,子时......‘北风卷地’,老地方,信物,狼牙半枚......”一阵衣物窸窣声,似乎递了什么东西。
山狸如释重负:“好!好!小的记下了!那小的先告退,去隔壁更衣,顺便把这次的尾款契据给您拿过来?”
哈尔罕冷冷地:“......嗯。快去快回。莫要节外生枝。”
接着是山狸告退、开门、关门的声音。
众人精神一振,山狸要过来了!
沈映程立刻对周显使了个眼色,周显会意,迅速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肌肉绷紧,蓄势待发。沈映程则坐到床边,拉下床帘,遮住脸和上半身。
陆泊新和萧明煊也屏住呼吸,紧盯着门口。
山狸出了天香阁,脸上春风满面,明显是完成一场大交易,心头愉悦,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径直朝着醉月轩走来。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推门便入。
醉月轩内,沈映程心跳快了点,周显背对着门口,假装在整理一个柜子,遮挡他那过于魁梧的身形,只留下一个穿着女装的高大背影。
“吱呀——” 醉月轩的门被推开。
山狸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眼神迷离地扫视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海.....海棠美人儿呢?金妈妈说.....说在这儿.....”
他醉眼朦胧,第一眼没看到沈映程扮的海棠,反而看到了躲在门后的周显,他虽然穿着女装,但骨架太大,气质难掩。山狸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姑娘壮实得过分,极其滑稽,指着周显发出一阵嘶哑的怪笑:“哈!好......好大一只美人儿!金妈妈,真有你的!这身段......够劲儿!”
借着酒劲和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加上眼前这荒诞一幕的刺激,山狸色胆陡升,竟摇摇晃晃地直接扑向门后的周显!一边扑一边喷着酒气□□道:“来来!让爷香一个!爷就就好这口结实的!”
周显顿时转身,手紧握成拳,迎面对着山狸就是狠辣的一击。
山狸也不是善茬,他凭借练武本能躲过这一击。周显的拳头将门板砸碎了。
他惊出一身冷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再傻也知道暴露了。
他一边狼狈翻滚躲过周显的第二拳,一边从腰间猛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刃,同时用铁勒语厉声嘶吼了一句什么。
刹那间,从大堂角落、楼上的阴影处,同时扑出数道彪悍的身影。他们身手矫健,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接应的人手。
“有埋伏!动手!” 沈映程连忙掀开帘子,冲出来支援周显。他果断地截住了一名扑向厢房的敌人。
陆泊新眼神一凛,他一手将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萧明煊护向角落,另一手迅疾地探向腰间软剑。
周显直接撞开那扇被他打烂了小半的门板,不管不顾地扑向那持刃的接头人。他一把揪住醉汉的衣领,另一拳再次轰然砸下。
整个春月楼二楼瞬间乱成一锅沸粥。
刀剑交击声,怒吼声,尖叫声,物品破碎声响成一片!姑娘们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奔逃,客人们抱头鼠窜,桌椅翻倒,杯盘狼藉!
那名被周显抓住的醉汉接头人,虽然被周显的巨力揍得连连吐血,眼神却愈发疯狂。眼见自己和同伙被越来越多的人围堵在狭小空间,尤其是周显和吴幽这两个硬茬极其难缠,同伴已经倒下两个。
天香阁的门帘也被掀开。哈尔罕和黑鹰听到动静,带着门外两名护卫冲了出来。他们一眼看到听雨轩内的激战和被围攻的山狸,瞬间明白中计。
“杀!” 哈尔罕眼中凶光毕露,用铁勒语厉声下令。他和黑鹰以及两名护卫拔出弯刀,如同四头嗜血的饿狼,扑向陆泊新等人,想救下山狸。
回廊上霎时爆发惨烈的混战。
陆泊新手持一柄精钢短剑,利落格开一名铁勒护卫劈来的弯刀,手腕一抖,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咽喉。那护卫大惊,狼狈后退。
周显和沈映程则死死缠住山狸,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周显力大,逼得山狸连连后退;沈映程短匕神出鬼没,专攻山狸下盘和要害。
吴幽带着另外两名侍卫也冲了上来,截住另外两名铁勒护卫。
哈尔罕实力最强,手中弯刀势大力沉,一刀逼退一名王府侍卫,试图冲向听雨轩救援山狸。陆泊新眼神一凛,立刻舍弃对手,短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哈尔罕后心。哈尔罕感受到背后凌厉的杀意,不得不回身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哈尔罕刀法凶悍,大开大合。陆泊新剑走轻灵,迅捷狠辣。一时间难分高下!
两人从楼上打到楼下,身上都挂了彩。
山狸被周显一拳震退,撞在墙上,他看到哈尔罕被陆泊新缠住,自己又被周显和沈映程逼入绝境,心中顿感绝望。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装满了能马上致命的毒粉。
“都去死吧!” 山狸面容扭曲,嘶声狂吼、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布包扯开。
“阻止他!” 陆泊新厉声大喝,他掷出手中的短剑。
短剑急速射向山狸拿着布包的手。
一声入肉的闷响,短剑贯穿了山狸的手腕,布包脱手飞出。
山狸哀叫一声,倒在地上。毒粉撒出许多,纷纷扬扬,接触到毒粉的人顿时哀嚎不止,七窍流血,皮肉溃烂而死。
沈映程见状,立刻拉着周显往窗外跳,离开这里避免被毒粉波及。周显竭尽全力往山狸腹上一击,山狸顿时吐了血,不知死活。
哈尔罕弯刀势大力沉,一刀劈退一名王府侍卫,看到周显像拖死狗一样拽起来的山狸,他心中一寒,净是狠厉。山狸知道太多,绝不能活着落入对方手中,尤其是那些货物,必须彻底毁灭!所有证据都要消失!
“为了王帐,长生天见证,不能留活口!用火药!” 哈尔罕用铁勒语狂吼一声:“都化为灰烬吧!”
他话闭,数个铁勒手下从楼外猛地将手中的箱子狠狠砸向混战的人群中心,那箱子落地瞬间破裂,里面竟滚出数十个黑乎乎的陶罐。
“快闪开!” 陆泊新一边喊,他心猛得发紧,想去找萧明煊的身影。
几乎就在同时。
“轰!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瞬间撕裂了春月楼。
可怕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炸开。靠近爆炸点的几名铁勒武士和一名陆泊新的手下瞬间被火光吞噬,巨大的火舌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帷幔和木结构。
爆炸引发了更可怕的连锁反应!承重的梁柱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的天花板和瓦砾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浓烟滚滚,烈焰熊熊。侥幸没在爆炸中心的人们哭喊着、哀嚎着,连滚带爬地涌向楼梯口,互相践踏着逃命。尖叫声、惨呼声、建筑崩塌声混合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陆泊新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摔在一楼大堂边缘的翻倒屏风后。他顾不得后背的剧痛和震荡带来的眩晕,猛地翻身爬起,剧烈咳嗽着,目光焦急地在混乱奔逃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爷!殿下!” 他嘶声大喊,声音在哭喊和崩塌声中显得微弱。
吴幽、沈映程、周显等人也踉跄着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和灼伤。周显手里还死死拖着那个被炸得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的山狸。
“王爷呢?” 陆泊新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吴幽,声音有些颤抖,“看到王爷了吗?”
吴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惊惶地摇头:“爆炸前......王爷和您一起冲出来的!我、我没注意......”
陆泊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恐惧感席卷而来,让他感觉几乎要窒息。他猛地推开吴幽,疯了一般冲向那片仍火势熊熊的二楼。
“王爷!萧明煊!” 他嘶吼着,完全不顾侍卫们的阻拦和周围仍在掉落的燃烧物。他徒手扒开滚烫的瓦砾,搬开断裂燃烧的梁木,碎石和木刺划破了他的手掌和官袍,鲜血混着黑灰,他浑然不觉,烟尘呛得他剧烈咳嗽:“明煊!萧明煊!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周显也忙上前跟着他一起扒。
吴幽想拉住他:“大人,危险!楼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