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转运司副使万泓阴沉着脸坐在察院偏厅里。他来汇报新一批漕粮核验结果，前段时间陆泊新的肃查，让他损失了好几个重要暗桩，对陆泊新满腹怨气。

他将一份冗长的清单摊在桌面上，语速又平又快，字句含混不清：“陆大人，这是上月经由陈桥仓转输的五千七百六十三石粳米核验细目，损耗率按旧例核定为千分之四十八点七......另需核查仓吏怠惰疏管，致鼠啮散落糜谷一百四十七斤，下官已责其赔偿......”

他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又爱侧头看着窗外，陆泊新眉头微蹙，手指捏了捏眉心，试图集中精力，但那些快速滚过的数字和名称在他看来犹如隔着一层水帘，模糊难辨。

万泓念完，询问道：“陆大人，若无疑义，下官这就批了处置文书？”

陆泊新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指着清单上：“请万副使再念一遍最后关于损耗核算依据和糜谷追责的部分。方才下官看得不甚清楚。”

万泓脸上讥诮为难，拖长了调子：“啊？这......陆大人，您年纪轻轻的，还让人说两遍才行，这办事效率堪忧啊。”

轻视和嘲讽感扑面而来。旁边两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吏员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瞟向陆泊新。

“看来万副使念得不够清楚。”

萧明煊不知何时站在了偏厅门口。他缓步走进来，停在了陆泊新侧后方的位置，他扶了下桌沿，看那份清单。

“本王恰好经过，也听得不甚分明。”萧明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看向万泓，“看来不是陆大人耳力不济，是万副使念公文的本事……不太行啊？”

万泓脸色微变，连忙起身：“王爷恕罪！下官......”

萧明煊抬手打断他：“核验漕粮损耗，此乃转运司职责所在。既然陆大人需要听清楚，万副使，”他点了点桌面，“就请你站到这边，靠近陆大人，一字一句，念慢些，也念大声些。若是陆大人再看不清，那本王就只能请万副使去隔壁听讼院练三天耳提面命，学学怎么说话了。毕竟，报个损耗都报不清，这差事还怎么办？嗯？”

听讼院是临州府处理民间诉讼纠纷的地方，环境嘈杂混乱，官员们避之不及。万泓的脸瞬间白了，让他一个堂堂转运副使去那里练习说话，太侮辱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慌忙走到陆泊新身侧，拿起清单，再不敢用快语速和模糊音，几乎是咬着字，又响又慢地重新念了起来，额角冷汗涔涔。

陆泊新这次看清了。他平静地处理完毕，签了字。

万泓几乎是逃也似的告退离开。

偏厅只剩下两人。萧明煊没看陆泊新，只是拿起桌上陆泊新刚用过的茶杯晃了晃，里面的水只剩一半，显然方才听得费神。他转身走到角落的茶吊旁，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放到陆泊新手边。

陆泊新看着那杯新添的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谢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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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阳光明媚。临州城东市集熙攘，陆泊新察院很多要做的事都告一段落，便也休息休息，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他在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前停下脚步。铺子门口有个头发花白店主在店门口忙活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堆湿漉漉的旧书摊开在竹席上晾晒，陆泊新走进了，能闻到那些书散发出的霉味和陈旧的纸的味道。

陆泊新蹲下来把几摞他还没来得及摆的书，铺平晒着。

“唉，造孽哟，”老店主一边翻动书页，一边对着阳光叹气，“前些日子屋顶漏雨，没发现，泡坏了我大半柜子的书，这可都是些老东西了......”

陆泊新看了看这老头，总也没事，想看着能不能淘两本书回去，他视线往那些书本上逡巡，很快发现了一本有画图的书，书面上好像画的狐狸，模模糊糊，看不大清晰，他伸手小心地拿起那本书。看看封面，依稀还能看出狐妖传奇四个字。陆泊新心念一动，他记得萧明煊好像丢过这本书，还难过了好一会儿，嘀嘀咕咕了几天。

但是往里翻翻，书页潮湿粘连，墨迹更是糊成一片，许多字句都已难以辨认。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老板，这本书还有完好的吗？”陆泊新指着书。

老店主眯眼看了看，摆摆手：“哦，这本啊。只有一本，泡得厉害，字都糊成墨团子了。没救啦，你想要？喜欢就拿去！反正也是当废纸处理的，省得我看着闹心。”

陆泊新想想，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旁边一摞完好的书上，对店主认真地点点头表示感谢。

“哎，这怎么好意。”店主刚想推辞，陆泊新已拿着那本书转身离开了。

店主摇摇头，收起铜钱，嘀咕道：“真是个怪人，喜欢这糊掉的书......”

捧着那本湿漉漉书，陆泊新心情莫名松快了些。他绕到城西清静的河畔，想寻个地方晒晒书页。刚走近柳堤，就看见沈映程和周显了。

“平安！慢点！别跑那么快！”

“哈哈，小笨蛋，这边！骨头在这里！”

沈映程在河堤的草地上蹲着，手里拿着一根肉骨头，来回晃着手，逗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小狗不过几个月大，跑起来跌跌撞撞，尾巴一摇一摇，兴奋地追着骨头。

周显则站在一旁，拿着水碗，一直看着那只叫平安的小狗，生怕它摔了。

“哟，这不是我们铁面无私的陆大人吗？”沈映程眼尖，率先看到陆泊新，扬起手中的骨头，“怎么，休沐日也出来体察民情了？”

陆泊新走近，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小毛球，眼神也柔和下来。他问：“哪儿来的？”

“捡的！”沈映程得意地挑眉，“前儿在后巷，饿得嗷嗷叫，周木头看着可怜，非要捡回来。”

周显脸上微窘，轻咳一声：“沈老板说笑了。只是不能见死不救。它太小了，得小心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