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程从陆泊新的监察院出来,在外面逛了逛,跟一个生意伙伴吃了顿晚饭才出来,刚出酒楼大门,雷声轰鸣,噼里啪啦下起了雨来。
大雨将临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沈映程嘀咕了两句,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府邸门前缓缓停下。车夫放下脚凳,沈映程掀开车帘,正欲下车,他便停了停,好像看到周显了。
昏黄的灯笼光晕下,周显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高大劲瘦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立在墙角,伞面几乎完全倾斜,在遮什么东西。
沈映程这个角度看不太到,他再往下压了压身子,歪着头往旁边看。
哦,是一只小狗。好像是黄色的,
那狗儿瘦骨嶙峋,浑身湿透,毛发纠结成一缕缕,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周显。
周显蹲下身,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和后背的衣料,他浑然不觉似的。他从怀里摸出大半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喂到小狗嘴边,动作很轻柔也耐心。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滴落,他用手背抹了抹,专注地看着小狗狼吞虎咽的样子。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善意,不再那么恐惧。它吃完一小块馒头,伸出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周显的手指。周显一下就笑了。
沈映程也不知怎么的,看着他这么笑,也突然笑了。心里想,一大狗一小狗。
周显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小狗头。
沈映程推开车门,撑开自己的绸伞,走下马车。
周显听到动静,看见是沈映程有点讶异,他把伞留给小狗,自己站起身。
沈映程瞥了一眼墙角不安的小狗,又看看周显淋湿的肩膀,把自己的伞往他头顶罩了罩,真是的,冬天的雨多冷。
不过他还是笑着说:“周侍卫好兴致啊?大雨天的,在我府门口当门神不够,还兼职做善堂了?”
周显微微低头:“回沈老板,它饿了,淋雨会病的。”
沈映程哼了一声,用扇子虚点了下周显湿透的肩头:“那你淋雨就不会病了?木头脑袋!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杵在这儿干嘛呢?进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府里走。
周显站在原地,迟疑地看向墙角那只眼巴巴望着他的小狗、
沈映程走到门口,没听到脚步声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到周显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好气地提高了声音:“还愣着干嘛?等着本老板亲自请你?把那小东西也抱进来!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看着就晦气!让厨房弄点热羊奶和软食,淋病了还得我花钱治,麻烦死了!”
周显闻言,眼睛一亮,他立刻应道:“是!谢沈老板!”他快步走到墙角,动作轻柔地抱起那只还在发抖的小狗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襟裹了裹,然后快步跟上沈映程,走进了沈府大门。
沈映程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周显沉稳的脚步声和小狗细微的呜咽声,低声嘀咕着:“谢什么谢!麻烦精!一个木头不够,还招来个毛茸茸的麻烦精......真是欠了你们的......”
沈映程命人烧了炭火,房间里很快就暖和起来。周显将小狗放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竹篮里,小狗冻得瑟瑟发抖,随着感到温暖也渐渐安静下来。
沈映程嫌弃地指挥丫鬟打来温水,拿来干净的旧布。
“喏,木头,自己弄!” 沈映程指了指水盆和布,“别指望本老板伺候它,脏死了。”
周显没说话,默默地蹲下身,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地给小狗擦拭湿漉漉的毛发。他力气大,生怕弄疼了小狗,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沈映程靠在软榻上,摇着扇子看着他动作。
“王爷这几日如何?” 沈映程状似随意地问起。
周显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王爷心情不佳。常在书房独坐,饮食也不大好。不让近身伺候。”
沈映程挑眉:“哦?还气着呢?看来陆泊新那块硬石头得快些添火了。”
周显继续手上的动作:“属下不知。”
这时,厨房送来了温热的羊奶和一小碗肉糜粥。周显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推到小狗面前。小狗立刻凑上去,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看着小狗吃饭,周显又笑了笑。
“这小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沈映程看着竹篮里渐渐恢复生气的小狗,“王府怕是养不了吧?”
周显看着小狗,有些茫然:“属下……不知。” 他确实没想好。王府确实不适合养狗,好像不能放在自己住的地方,他没办法按时照顾它。
沈映程视线在周显和小狗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行了,别愁了。麻烦精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放。这小东西就留在沈府吧。”
周显抬头看向沈映程,微微睁大了眼。
沈映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用扇子指了指小狗:“看什么看?本老板是怕你天天往这儿跑,耽误正事。再说了,府里这么大,多张嘴吃饭也吃不穷我。省得你整天惦记着。” 他补充道,“你想看它,随时过来便是。反正你也是沈府的常驻门神了。”
周显看着沈映程总是嘴上说得不行,其实人特别好。他弯弯眼,低声道:“谢沈老板。”
“又谢!” 沈映程啧了声,“行了行了,给它取个名儿吧。总不能一直叫小东西、麻烦精吧?”
周显看着竹篮里吃饱喝足,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他手指的小狗,想了想,说:“它毛色黄,又瘦小。叫......阿黄?”
沈映程嗤笑一声:“阿黄?满大街的狗都叫阿黄。不行不行,得取个有格调的!” 他想的什么,自己先笑了,“我看它湿漉漉的,像块小抹布,不如叫抹布?”
周显眉头微蹙,看着小狗清澈无辜的眼睛,认真反驳:“不好。它不是抹布。”
沈映程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哟,还护上了?那你说,叫什么?”
周显又想了想道:“叫平安吧。愿它平安长大。”
沈映程看着周显的侧脸,他哼了一声,没再反对:“行吧行吧,平安就平安。总比抹布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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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急促的碎响。陆泊新站在廊下,看着倾盆雨幕,很久,些微的细雨溅湿了一点他的袍子,些微的凉意透进来。
他撑开伞,往王府走。
这些日子王爷黑着脸,府里上下都快喘不过气了。
李福看到他踏着雨水走来,连忙迎上前:“陆大人!您可算来了,快进去看看王爷吧,就在书房。“
陆泊新将伞交给仆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那座熟悉的院落。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他站在门口隔着门缝,看到萧明煊穿着素色常服,没个正形地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对着案几上一堆东西低着头,手里捏支笔,写写画画,好像还在说话,毛茸茸的脑袋摇摇晃晃的。
陆泊新推开门,走进去。
萧明煊边写边说,说得比较大声,并没留意到有人进来。
“......混蛋陆泊新,榆木脑袋!石墩子变的吗?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本王豁出去救你,你不领情,就知道板着脸讲什么国法,就知道查案。还凶本王!本王白对你这么好。”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一身血回来吓唬谁?本王为你殚精竭虑,为你担惊受怕,你倒好,一句职责所在就把本王打发了。还说什么混为一谈,混你个头,本王的心就不是肉长的!”
他声音哽了一下,又咬牙切齿,“混蛋陆泊新,没良心的,本王......本王才不要管你的死活,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最好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他画着圈圈,语气越说越虚,连自己都不太信真能忍住。可能某天还是窝窝囊囊先去找陆泊新了,不行!他要硬气一点,每次碰到陆泊新就变成软骨头了,实在太有损我裕王的威严,这次必须让陆泊新先来找自己。
陆泊新看着他微塌下去的肩膀和那颗毛茸茸的的脑袋,心底那点沉郁和坚持莫名地化开了,竟有些酸软。
不过由于萧明煊是背对着自己的,他一点都不知道萧明煊说了什么,萧明煊说了很多坏话他都没听见,只觉得好像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倒是想念了。
萧明煊太沉浸在自己的怨念里,直到陆泊新站在桌案面前了,他才被这突然来的人吓一跳,心真的漏一拍。他看到陆泊新,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有点想哭,但是还是很生气。
他真的就为了这件事晾了我这么久。
萧明煊立刻绷紧了脸,扭回头去,语气很冷:“谁准你进来的?出去,本王不是说过,你我没有关系,陆大人自重。”
陆泊新没动,看到他面前摊开的纸张和画册,然后看向他硬挺的侧影,看萧明煊气得脸红通通的,陆泊新莫名想笑,不过还是平静地开口:“外面打雷了。”
萧明煊一愣,抬头看着他,梗着脖子道:“打雷又如何,本王又不是怕打雷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