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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哄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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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陆泊新去黑石渡之后,萧明煊的心就一直隐隐坠着,他一直在察院外面等着陆泊新回来,天越来越黑,慢慢起了雾,临州的冬天也冷。他手指和脸冻红了也浑然不觉。

很久很久,好像时间无比漫长。快天亮的时候萧明煊才看到陆泊新回来,天上还有月亮。

萧明煊只能看到他似的,他看见陆泊新左臂草草缠裹的布条被鲜血染透大半,深红的血迹在月白中衣上刺目惊心。还有他右腿外侧,裤腿被撕裂,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了布料。

萧明煊好像顿时不能呼吸,心被紧紧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疾走两步,停在陆泊新面前咫尺之遥。伸出手又不敢碰他的伤口:“泊新,你的伤......”

陆泊新停下脚步,脸色有些苍白:“无碍,皮外伤。孙彪已擒获。黑石渡交易之物是矿石,并非漕粮。此事牵扯甚大。”

“皮外伤......”萧明煊喃喃重复着,他看着陆泊新的伤口,心一紧又一紧:“泊新,黑石渡凶险至此。下次,能否让我与你同去?或是换种更稳妥的法子?”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他轻轻摇头:“殿下,职责所在,时机稍纵即逝。我自有分寸,吴幽和沈老板都在,不必忧心。殿下坐镇后方,亦是关键。”

萧明煊苦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陆泊新的眼睛:“好,你总是有分寸的。”

他没看陆泊新了,只望着地面。很是沉默,也没人出声打断,直到萧明煊缓缓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原本咫尺的距离。

陆泊新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后退的动作,他抿了抿唇,转向吴幽:“吴幽,将孙彪押入暗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沈老板,烦请随我去处理伤口。”

他说完看着萧明煊:“殿下,外面冷,早点回去休息。”

“嗯。”萧明煊落寞地点点头,朝王府走。

萧明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冰冷的床榻如同寒玉,他合衣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纹路,眼前却不断闪过陆泊新染血的衣袖,翻卷的皮肉,还有他的背影。身体疲惫,可意识清醒,每一次闭眼,都想到陆泊新。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阳光明媚,御花园里鸟语花香。小小的他举着一只精巧的风车,笑着在前面奔跑。

“皇兄!皇兄!快来看我的风车转得好快!” 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太子温润如玉,在他身后不急不缓地笑着追着:“煊儿慢些,当心摔着!”

他回头就看见皇兄看着他笑,风车呼呼转动,阳光碎金般洒落,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怎么突然下雨了?

他正疑惑骤然砸在脸上的冰凉的雨水,天地好似突然变色,灰蒙蒙的,暴雨如注。

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忽明忽暗,他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跌跌撞撞冲进内殿,看见太子哥哥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是不断蔓延开刺目惊心的血。太子哥哥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他的眼神慢慢涣散......

“皇兄!” 他扑过去想抓住那流逝的生命。

他刚碰上太子哥哥的脸,那张脸却变成了陆泊新。

萧明煊惊吓得往后一跌。

是陆泊新躺在那里,脸色同样惨白,手臂上那道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泊新!”

萧明煊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捂住剧痛的心脏,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

孙彪横肉虬结的脸上布满淤青和冷汗,他被锁在刑架上,几日来的审讯已让他精神萎靡。

陆泊新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受过的伤还没好全,他的脸还有点苍白。沈映程摸着扇子站在一边。

“孙彪,”陆泊新问,“十月某夜,广济仓,三万石粮,运往何处?接应者何人?”

孙彪喘息着,眼神闪烁,半晌才开口道:“黑石渡小码头,有人接应,是刘主簿安排的人。”

“粮食去向?”陆泊新追问。

“大部分,低价转给了城里的几家米行、酒坊。”孙彪报出几个名字,“价格压得很低,他们背后还有硬茬子。”

“还有呢?”陆泊新目光如炬,“你说过,一部分换了别的东西。”

孙彪身体一颤:“是,是有一小部分。上头指定要换成了上好的皮子、还有辽东的老山参。那些东西贵得很。”

“谁指定的?谁接的头?”沈映程插话。

“不知道真名,”孙彪摇头,眼神茫然,“接头的是个生面孔。说话腔调怪怪的,不像本地人,东西运走就再没消息了。钱是刘主簿那边分下来的,只说、只说是京里贵人的意思。我感觉刘主簿也只是个跑腿的上面还有大佛......”

“京里贵人?”陆泊新与沈映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已远超地方漕帮和仓吏的贪腐范畴。

这时候,吴幽将孙彪供述的米行酒坊名单,与陆泊新连日来在浩如烟海的混乱旧档中梳理出的异常记录进行比对。结果清晰得令人心惊。每当广济仓上报损耗,尤其是孙彪参与运输的批次后不久,名单上的这几家商号,特别是泰丰源,总会出现一笔来源不明大宗粮食购入记录。这些记录做得巧妙,分散在不同账簿,若非陆泊新心细如发,将分散的点强行串联,几乎无法察觉。

“泰丰源。”陆泊新看着吴幽呈上的汇总。

沈映程的情报网很快反馈。泰丰源表面是临州老字号,实际控制人深居京城,身份显赫。乃当朝太后胞弟的嫡子,国舅爷的宝贝疙瘩,孙启泰。此人顶着皇商名头,在各地经营产业,跋扈贪婪,只是手段高明,少有把柄。

查到这里,这个案子脉络就很清晰了。

永通漕帮的孙彪勾结漕运衙门内线的刘主簿,盗取漕粮,通过隐秘渠道销赃,再低价转卖给孙启泰控制的商号,孙启泰再以市价售出,牟取暴利。

巨大的损耗数字,就在这层层分润中被消化填补,最终由国库和百姓承担。此案与外戚勋贵有关,且涉及国本漕粮,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

陆泊新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提笔写下密奏,将孙彪口供、账目比对结果、泰丰源与孙启泰的关联梳理清晰,请求圣裁。

只是还有一点不甚明了,铁矿。

到底谁要铁矿?要铁矿做什么,孙彪对于此事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只负责做事,上头派给他什么任务他就做什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陆泊新将审讯结果,账目比对报告以及沈映程的情报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卷宗,放在萧明煊的书案上。

萧明煊拿起卷宗,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泰丰源,孙启泰......”萧明煊放下卷宗,“泊新,这背后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儿,国舅爷的嫡长子。”

陆泊新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知晓。

萧明煊吸了一口气,窗外起了风,他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孙启泰此人绝非善类。他仗着太后宠爱和国舅之势,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手眼通天。此案牵涉到他,已非临州漕运司贪墨那么简单。”他转过头,对陆泊新担忧道,“外戚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泊新:“证据确凿,盗卖国粮,动摇国本。无论何人,法不容情。”

萧明煊停了片刻,才说:“法不容情?泊新!法也要看对谁,孙启泰背后是太后,是国舅,是半个朝堂的势力!你拿什么跟他们斗?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掉证据,他们会除掉所有知情者!”他上前一步,“泊新,这个案子死了这么多人,下一次呢?下一次会是什么?我怕......我怕我护不住你。”

陆泊新静静看着他:“职责所在,不敢惜身。此案关乎国本,已密奏陛下,静候圣裁。”

“密奏陛下?”萧明煊声音变大了很多,“你太冒险了,陛下虽圣明,但太后娘娘若因此震怒,向陛下施压。你这密奏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可能给你招来更大的祸患!”他走到陆泊新面前,“收手吧,泊新!到此为止!刘主簿、孙彪、那个赵管事......这些人都可以推出去顶罪!足够给朝廷一个交代了!别再往下查了!”

陆泊新微微蹙了眉:“真相未明,岂能止步?殿下好意,心领。此案,我必查清。”

“泊新......”萧明煊还想说什么。

吴幽在门外跟周显汇报急事,需要陆泊新去。

陆泊新看到吴幽的几个手势,便躬身朝萧明煊告退。

萧明煊每一刻都心慌焦虑,吃不下睡不着,他对陆泊新的保护密不透风。安排了许多暗卫潜伏在察院周围,将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隔绝在外。不过陆泊新那份直指孙启泰的密奏送出临州,萧明煊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他太清楚这份奏章的分量。这无异于将陆泊新推到了太后一系的对立面,悬在了刀尖之上。

他真的很想劝陆泊新不要做了,可是陆泊新就是不听他的,这件事太危险了啊。他有时看着察院书房那盏彻夜不熄的孤灯,看着陆泊新伏案的身影,萧明煊只觉得心像是被临州的冬风冰封了。死去的证人,刀枪鲜血,这些画面日夜在他脑中盘旋,与记忆中太子哥哥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反复重叠。那种深入骨髓的的恐惧,不断啃噬着他的理智。

“不行,绝不能让他再往前走了......”萧明煊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太后的手段,他比陆泊新更清楚。孙启泰是太后的心头肉,国舅府的命根子。陆泊新这般执拗地要将其绳之以法,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太后震怒,动用宫闱或朝堂的力量,陆泊新怎么可能抵抗得住,他不能让泊新成为下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周显!”萧明煊喊道。

周显立刻到了萧明煊跟前。

“挑最可靠人手。选孙启泰下次秘密离府之时,只伤不杀,避开要害,但要让他刻骨铭心,再留一个永通漕帮孙彪的贴身令牌。做得像江湖寻仇,务必干净利落,不留首尾。”

周显得令,肃然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几日后,临州城外僻静山道。孙启泰乘坐的华贵马车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疾驰。数道黑影从两侧密林中暴起,箭矢如雨般射向护卫马匹和外围人员。袭击者蒙面,招式狠辣诡谲,配合默契,一看便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护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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