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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弃子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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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陆泊新在官邸书房伏案,细审广济仓旧档,试图将耗子精的线索与孙彪勾连。

窗外风声呜咽,吴幽在外间值守,身影融入廊柱阴影,无声无息。

子时刚过,一丝极细微的异响,似瓦片轻磕,自西厢档案库方向传来。吴幽耳廓微动,身形未动,他立刻锁向声源。他脚步利落无声地退至廊下暗角的地方,凝神细察。

西厢档案库窗牖紧闭,檐角处,两条黑影紧贴瓦面。一人手持薄刃,熟练撬开一扇气窗木栓,动作轻巧,另一人随即翻身滑入。

吴幽眼神一凛,并未惊动,悄然退至书房门外,打开门,做了个手势。

陆泊新看到,停笔,眸光锐利。他吹熄灯烛,身形轻飘的滑至门后。

片刻,档案库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翻动声,纸张窸窣。吴幽与他对视一眼。吴幽指向西厢,比了个“两人”的手势。

陆泊新点头,示意吴幽守住要道,自己则提气轻身,足尖点地,跃至档案库。他未走正门,绕至库房后墙,借一株老树掩映,悄无声息攀上屋檐,伏于瓦上,目光透过方才被撬开的气窗缝隙向内望去。

库内一片漆黑,唯有一束微弱月光自气窗透入。只见一黑衣人正快速翻动靠墙的一排木柜。那是存放历年漕粮损耗核销副本的旧档柜,此人对金银器物视若无睹,很快从柜中下层抽出一叠纸卷,正是陆泊新前几日整理的漕粮损耗副本。黑衣人迅速将纸卷塞入怀中。

就在他转身欲退之际,陆泊新动了。

他一手扣住气窗边缘,另一手并指疾点向黑衣人后颈。动作快、准、狠,不带一丝风声。

黑衣人反应亦是极快,闻得身后微动,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把蓝汪汪的毒蒺藜向后撒出,同时矮身向前急滚过去,躲过陆泊新的手。

陆泊新冷哼一声,扣住窗沿的手猛一发力,身形借势凌空翻转,险险避开毒蒺藜,落入库内,挡在黑衣人与门口之间。

“留下东西!” 陆泊新呵斥道。

黑衣人见退路被堵,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揉身扑上,双掌带风,直取陆泊新胸腹要害。掌风凌厉,显是外家功夫不弱。

陆泊新不退反进,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侧身让过掌锋,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脉门。左手化掌为刀,疾斩其肘关节。

黑衣人手腕剧痛,半边身子酸麻,心中大骇。他万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监察使,身手竟如此了得。他急欲挣脱,陆泊新却将扣住他脉门的手一拧一送,同时脚下使绊。

“咔嚓!” 一声脆响,黑衣人腕骨脱臼。他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被陆泊新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重重掼在地上。尘土飞扬。

另一名在屋顶望风的黑衣人听得库内动静,心知不妙,不敢恋战,立刻发足狂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陆泊新未追。他俯身,从地上黑衣人怀中摸出那叠纸卷,确认无误。又迅速扯下对方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陌生而狰狞的脸。黑衣人咬牙怒视,嘴角溢血,显然摔得不轻。

吴幽此时已带人赶到,迅速将黑衣人捆缚结实。

陆泊新站在库房中央,借着月光扫视四周。

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墙面和地上有几个蓝蒺藜。他蹲下身,用布帕小心拈起一枚毒蒺藜,对着月光细看。蒺藜淬毒幽蓝,形制特殊,非中原常见。

“带下去,严加看管。撬开他的嘴。” 陆泊新声音平静,他收起毒蒺藜和纸卷,目光投向黑衣人消失的夜色深处,眼神越发冷。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青灰色的晨雾沉甸甸地笼罩在临州码头上空,将往来船只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往日喧嚣的码头此刻异常寂静,显得江水拍打岸石的声响分外的响亮,随着水花泛起水腥气和微微的血腥气。

陆泊新一身深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被衙役们围住的那片泥泞河滩。吴幽如影随形,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所过之处,官吏们眼神飘忽,或匆匆垂首行礼后快步离开,或远远堆起僵硬的笑容,口中说着“陆大人辛苦”,但是脚下像生了根,不肯靠近半分。

萧明煊早已在此等候,他只一身墨蓝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他站在离尸体稍远些的一块干燥石板上,看到陆泊新走近,他几步迎了上来。

“泊新。”萧明煊说,“现场已封锁,仵作正在路上。”

今天早上广济码头在水里打捞起来了一个淹死的官吏,是户曹员外郎,闹得很大,萧明煊接到消息的第一刻就赶过来了。

都说是失足落水,但是就在他们查漕粮的这个关键节点,死了个和这个案子相关的官员,怎么也不相信就是意外。

陆泊新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那具被草席半掩的尸体。

“有劳殿下。”他说了一句,抬步便欲上前。

萧明煊马上伸出手,虚拦了一下:“泊新,尸身泡了一夜,情形不明。仵作片刻就到,何妨稍待?你连日劳顿,脸色不大好。”

陆泊新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萧明煊一眼:“殿下好意心领。但人命关天,痕迹易逝,等不得。”他已走到尸体旁,从袖中取出一副素色细棉手套,动作利落地戴上。他蹲下身,专注地扫视尸体周围的地面。

萧明煊看着他的动作,心头一堵。他上前一步,蹲在陆泊新旁边:“此人前日刚与你接触,今日便横尸于此,绝非意外。泊新,这分明是冲着你的警告。你……”

陆泊新只专注检查死者口鼻,双指翻看眼睑。后面的话萧明煊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因为陆泊新没有抬头看他说话,只是吴幽看大人好像没注意到王爷,便在陆泊新抬眼的时候给他打了几个手势,示意王爷在说话。

陆泊新看到,手指继续小心地检查着死者紧握的拳头,声音平稳:“殿下,查案缉凶,本就是职责所在。若因是警告便裹足不前,岂不正中对方下怀?”他轻轻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露出指甲缝里嵌满的深色淤泥和细碎的水草根茎。“你看这里,”他指着指甲缝,“这泥色深褐,质地粘稠,不似码头常见的河滩淤泥。还有这些碎屑......”

“泊新,你在这里太危险了,明摆着下一步就要对你来了。”萧明煊很焦虑,“你查过的那些证人都死在你面前,他们不怕你,肯定会对你下手的。”

陆泊新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萧明煊。晨雾中萧明煊的脸色有些发白,陆泊新放缓了语气:“殿下,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找出凶手,查明真相,才是真正的安全。若因惧险而退,任由凶徒逍遥,才是最大的危险。”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点淤泥和碎屑,放入随身携带的油纸袋中封好。

这时,仵作匆匆赶到。陆泊新起身,示意仵作上前仔细勘验,自己则退开一步,目光再次投向浑浊的江水和泥泞的河滩,在脑海中重构昨夜的情景。

萧明煊看着他,心头那股气闷无处发泄。他知道陆泊新说得对,可他直觉般的觉得这件事很可怕,令他恐惧,他只要看到陆泊新接触这些死人,他就有种窒息般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陆泊新身边:“此人死前接触过谁?行踪如何?可需我派人去查?”

陆泊新点点头:“有劳殿下。对方急于灭口,动作频繁,必有疏漏可循。”

待萧明煊走后,陆泊新带着那枚淬毒的蒺藜径直去了沈映程的府邸。

陆泊新被沈映程引进他新建的小密室里,自从之前一次在书房和陆泊新探讨案件被发现之后,他就开始建密室了,怕万一府里还有别人的眼线。

密室布置得十分雅致,熏着上好的沉水香。沈映程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一身云锦常服,一边喝茶一边听陆泊新说。听完陆泊新简述昨夜档案库遇袭、擒获一人、以及码头今日死了个小官的事,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啧啧啧......”沈映程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轻叹,眼神在陆泊新脸上逡巡,“陆大人,你这七品监察使当得,真可谓步步惊心。回临州才多久?先是耗子精作祟,接着被宵小摸进察院偷家,这还没喘口气,查过的证人又一个接一个死在你面前。这可不是寻常的贪腐,这是要命了。裕王殿下此刻,怕是心都悬在嗓子眼了吧?”

陆泊新沉默了片刻,将那个小布包推到沈映程面前,布包散开,露出那枚淬着幽蓝毒光的蒺藜:“少说废话。看看这个。”

沈映程的目光立刻被那枚奇特的蒺藜吸引。他用扇子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凑近仔细端详,眉头微蹙:“啧,淬毒的?还是这么刁钻的玩意儿。”他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蒺藜的边缘和倒刺,“这形制有点眼熟。像是西羌那边山里猎户对付大型野兽用的土制蒺藜,粗犷得很。不过......”他用扇尖挑起蒺藜对着密室内明亮的烛光,“这打磨的精细度,倒角,还有这淬毒的手法,蓝汪汪的,看着就瘆人,绝非山野粗工。”他抬眼看向陆泊新,“怎么?陆大人,你这案子,是惹上边陲的亡命徒了?还是说咱们临州这池子浑水底下,有人跟北边那条毒蛇勾勾搭搭,连这种玩意儿都流进来了?”

陆泊新沉声道:“这是昨夜贼人留下的。另一人逃脱。重伤者口风极紧,尚未开口。现在这枚蒺藜,尸体指甲缝中不寻常的淤泥,永通漕帮孙彪,还有去年十月广济仓异常粮运都是重要线索。但人证或死或失踪,物证或被毁或被阻,对方动作太快,我们被动。”

他停了停,又说:“正面强攻,只会逼对方断尾更快,线索尽断。得换个打法。”

沈映程身体微微前倾:“哦?陆大人有何高见?”

“以静制动,积小胜为大势。”陆泊新说,“对方急于掩盖,必会频繁动作。动作越多,破绽越多。我需时间梳理现有线索,深挖淤泥来源,同时放出风声,示敌以弱。”

沈映程挑眉,瞬间领会:“你是说让他们以为你被吓住了?”

“正是。”陆泊新点头,“放出风去,就说我陆泊新被户曹员外郎之死惊骇,又被昨夜档案库遇袭吓破了胆,深知漕粮水太深,不敢再深究损耗之事。如今只敢老老实实待在仓库里,清点现存粮食数目,做做样子应付差事。把戏做足,让他们以为我怂了,放松警惕。或许能诱使他们露出更多马脚,或许也有机会钓上条急于确认成果的大鱼。”

沈映程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妙啊泊新!以退为进,虚晃一枪,暗度陈仓。陆大人,你这心思不去做个大奸商真是可惜了。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这蒺藜和布条我带走,临州城的三教九流,没有我沈映程透不过去的风声。保管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你陆大人现在只敢数米粒儿了。”

他走到陆泊新面前:“至于那只耗子,你就放心吧,只要他还有口气,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撬开老鼠嘴这点本事,沈某还是有的。”他伸手拿起那枚毒蒺藜,小心地用布重新包好。

陆泊新也站起身,想对他道声谢。沈映程却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陆大人啊,难怪你那些同僚见了你都躲着跑。深更半夜扰人清梦也就算了,这大早上的又让人干活。你自己是铁打的不觉得累,也得心疼心疼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

陆泊新:“职责所在,不敢言累。”

监察院的刑房深藏地下,阴冷潮湿的气息渗入骨髓。昨夜擒获的黑衣人被几道沉重的铁链牢牢锁在石桩上,腕骨脱臼处草草包扎固定,不过剧痛和失血让他的脸色灰败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凶狠地瞪着门口。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陆泊新与沈映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吴幽紧随其后,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清水、干净布巾,以及几样闪着幽冷寒光的精巧工具。细钩、小镊、薄刃。

黑衣人一见陆泊新,喉咙里顿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猛地向前一挣,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他恨不得扑上去撕咬,却被铁链死死禁锢。

陆泊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缓步走近,在距离黑衣人一步之遥处停下。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脸,最终落在那紧闭的嘴唇上。忽然,他毫无征兆地出手。右手两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捏住黑衣人下颌两侧的关节,猛地向下一错。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黑衣人的下颌瞬间脱臼,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开来,涎水混合着血丝顺着嘴角淌下。

陆泊新对吴幽微微颔首。吴幽立刻上前,一手稳稳托住黑衣人无法闭合的下巴,另一手拿起特制的细钩和布巾。他动作熟练而专注,借着壁上火把的光,仔细清理着黑衣人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细钩在臼齿的缝隙间小心探寻,片刻后,吴幽手腕一沉,精准地从左侧臼齿深处抠出一粒表面裹着蜡封的小巧黑色药丸。

“齿□□丸,”沈映程说,“死士手段。看来你背后那位主子,来头着实不小,规矩也够严的。”他踱步上前,审视着那枚小小的致命之物。

陆泊新示意吴幽将药丸收好,随即伸出双手,捏住黑衣人脱臼的下颌,又是干脆利落的一托一送。“咔嚓!”下颌复位。剧烈的疼痛让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角。

“姓名。”陆泊新开口。

黑衣人咬紧牙关,怨毒的眼神死盯着陆泊新,一言不发。

“昨夜与你同来者何人?受谁指使?盗取副本,意欲何为?”陆泊新语速平稳,一连三问。

对方依旧沉默。

沈映程轻笑一声,走到黑衣人面前。他的声音温和:“阁下是条硬汉子,沈某佩服。不过,死士亦有价码。你任务失败,毒丸被缴,此刻在主子眼中,已是弃子一枚。你猜,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来救你,还是让你永远闭嘴?”他欣赏着对方眼中难以抑制的恐惧,“说出实情,或可保得一命;顽抗到底......”

沈映程的目光转向吴幽手中的木盘,那些工具在火光下泛着光:“生不如死的滋味你或许能尝尝,沈某心狠手辣,就爱折磨人,倒是略通些让人开口的法子。阁下可想试试?”

黑衣人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汗水混着血水滑落。他看着那些闪着寒芒的细钩薄刃,下颌脱臼又复位的剧痛记忆犹新,恐惧席卷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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