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天亮得弯,此时天色依旧昏暗,寒气透过屋子缝隙悄然渗入。
陆泊新是被一丝凉意惊醒的。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拢紧被子,却发现原本盖在身上的锦被不知何时被卷走大半,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身边人身上。
萧明煊睡得正沉,整个人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而陆泊新这边,大半个肩膀和手臂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皮肤上甚至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陆泊新无奈地看了一眼霸占被子的始作俑者,又很想笑,他不想惊醒萧明煊,便只是轻轻侧过身,试图将被角悄悄拉回一些。
细微的动作却惊扰了身边的人。萧明煊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将陆泊新刚拉回的一点被子边缘也卷了进去。
这下陆泊新彻底没被子了。他微弱地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争抢,捡起地毯上一件萧明煊昨日买的那件厚实的玄色外袍盖在身上,将身体稍稍蜷起,试图保存一点暖意。
萧明煊似乎终于被身边细微的动静弄醒。他困顿地睁开眼,迷蒙的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往陆泊新的位置靠了靠,感觉到对方似乎有点凉。
他猛地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飞了大半。低头一看,只见陆泊新正微微蜷缩着,那件外袍不算太大,肩臂裸露在微凉的晨光里,皮肤在空气中显得有些白皙微凉。
“泊新!” 萧明煊惊呼一声,“你怎么......怎么不盖被子?!” 他手忙脚乱地挣扎了一下,才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掀开,一股脑地往陆泊新身上盖去,动作又急又乱,“诶呦,都怪我!我是不是又把被子都抢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冻着了怎么办,你要是染上风寒,我......”
他微微皱着眉,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掌心急切地去捂陆泊新微凉的手臂和肩膀,仿佛这样就能立刻把流失的暖意捂回来。
陆泊新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弄得有些失笑。看着萧明煊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的样子,心中暖暖的。他伸手,轻轻握住了萧明煊徒劳地试图给他搓暖的手腕。
“无妨,” 陆泊新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低沉又温柔,安抚着炸毛的爱人,“只是刚醒,有点凉。” 他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尚带着暖意的身体贴住他,另一只手拉过锦被,将两人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样就好。”
萧明煊被他圈在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紧贴的体温和身上重新覆盖的暖被,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眨眨眼,看着陆泊新,闷闷道:“真的没事?不许骗我。你要是病了,我......”
“真没事。” 陆泊新打断他的担忧,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拥住,下巴抵在他发顶,“再睡会儿?”
萧明煊这才安心地窝回去,脸颊贴着陆泊新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嘟囔了一句:“嗯……你抱着我,不要再让我把被子抢走了。”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他小心地只占了一半被子,手还紧紧抓着陆泊新的衣襟,像是怕再把被子卷跑了。
陆泊新看着他这守护姿态,忍不住一笑,也闭上眼,享受着这宁静而温暖的晨光。
等他们醒来,洗漱穿衣之后,同陆泊新父母吃过午膳,聊聊天。
再晚一点,他们就出门了,准备回临州。
因为昨夜下过初雪,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阳光照射下来,没什么温度,空气很清冽。
车马已备好,仆从们正有条不紊地将最后的行囊安置妥当。
陆泊新和萧明煊站在台阶下,陆父和陆母匆匆拿着东西出来。
“新儿,明煊,” 白氏上前一步,她先将手里那沉甸甸的大包裹塞进陆泊新怀里,“拿着,路上吃。都是娘亲手做的,你爱吃的小菜,还有几样耐放的糕饼点心,天冷,别饿着。”
包裹很沉重,陆泊新心中一暖,低声道:“娘,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 白氏摆摆手,又转向萧明煊,慈爱道,“王爷,路途辛苦,也备了些清淡的,您别嫌弃。”
萧明煊连忙微微颔首,温言道:“夫人费心,明煊感激不尽。”
白氏又从身后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陈旧的酒坛。那坛子不大,坛身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痕,封口的红布颜色也有些黯淡,显然是有些年头了。陆泊新手里拿了东西,她将坛子递给旁边的吴幽。
吴幽连忙接住。
“这个也带上。” 白氏的声音轻柔了许多,她看向陆泊新,“是你出生那年,你爹埋在后院梅树下的。当时……” 她看了陆父一眼,又笑道,“我怀你时嗜酸如命,所有人都说定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爹高兴坏了,特意寻了这坛上好的黄酒,按着老家的规矩,准备当女儿红埋下的。”
陆父在一旁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点窘迫。
白氏继续道:“谁知生下来是个小子!这酒啊,就这么一直埋着,也没个由头挖出来。如今你要和王爷回临州了,带着吧。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就是个念想。等你们安顿好了,找个好日子,一起喝了它。”
陆泊新看着那坛酒,半晌才低声道:“谢谢爹,谢谢娘。”
然后,白氏转向萧明煊,慢慢说:“新儿以后就有劳王爷照拂了。也请王爷莫要介怀从前......我们做父母的,心总是悬着的,怕他年少冲动,怕他行差踏错,并非对王爷有何不满。” 她的话语真诚恳切,“如今看你们二人同心,互相扶持,我们也就安心了。临州路远,望你们珍重自身。府里的大门,永远为你们开着,逢年过节,得了空,就回来看看。”
陆父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陆泊新的肩膀,沉声道:“在外行事,多思量。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王爷。”
“是,爹。” 陆泊新郑重应下。
萧明煊亦微微躬身:“伯父伯母放心,明煊省得。”
时辰不早,车夫已在一旁静候。
两人再次向阶上的父母深深一揖。
“爹,娘,我们走了。天冷,您们快回屋吧。” 陆泊新道。
“好,好,路上慢点......” 白氏连连点头,终究没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陆府门前的青石板路。萧明煊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只见冬日清冷的晨光里,陆家父母的身影久久伫立在朱漆大门前,两人一直目送着马车,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路途漫长,数日后,马车终于驶入临州城。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车驾先停在了官署前,积压的公务需要陆泊新尽快处理。
王府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萧明煊埋首案牍,陆泊新则协助梳理新政后续事宜,两人常在书房一待便是半日。
因为陛下旨意,新政暂时不能继续推行,但是关于慈幼局的事,陆泊新和萧明煊一致决定继续往下查,一定要水落石出,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不能让它断。
而周显一打回来,头一个就往沈映程的府邸跑。
他到的时候,沈映程靠在软榻上翻看账册,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只是偶尔还有一两声轻咳。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便见周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哟,周大侍卫凯旋了?” 沈映程放下账册,不着痕迹地将周显上下打量一番,还是调侃道,“青州风物可好?没被陆府的老管家当贼抓起来吧?”
周显没理会他的揶揄,径直走到榻前,将肩上的包袱“咚”一声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包袱解开,里面是各种青州特产。
油纸包着的酥脆芝麻糖、一小坛清冽的梅子酒、几包散发着清香的干花茶,甚至还有几个栩栩如生的泥塑小玩意儿。
“给你的。” 周显言简意赅。
沈映程挑眉,看着这一堆东西,有些意外:“你这是改行做货郎了?”
周显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沈老板,你身体还好吗?”
“死不了。” 沈映程摆摆手,目光扫过那堆东西,最终落在那几个憨态可掬的泥塑上,无奈一笑。他起身,走到衣柜旁,翻找片刻,拎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棉袍。
“喏,” 他随手将棉袍抛给周显,“上次改的袍子,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也别找我了,自己找裁缝改去。”
周显下意识接住,目光落在那件棉袍上,又抬眼看沈映程。他展开,仔细看了看袖口和下摆的加固针脚,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确实还是小了些,尤其肩宽和袖长。
沈映程看着他比划,强撑着面子:“看吧,我就说小了!白费功夫......”
话未说完,周显直接把将棉袍套在了自己身上。
棉袍上身,还是有点紧绷绷,肩膀处勒,袖子也短了一截,手腕都露在外面。周显穿着这明显不合身的棉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映程。不过这次扣子倒是没崩开。
沈映程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气笑了:“周显!你傻了吗?都说了小了,快脱下来,难看死了!”
周显没动,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绷的袖口,又抬头看向沈映程,认真道:“正好,属下里面少穿一件衣服就刚刚好了,还是沈老板想得周到。”
“正好?”沈映程被他气乐了,“这勒得跟捆粽子似的,哪里正好?”
“很暖和。”周显闷声道,目光落在沈映程脸上,“你做的?”
沈映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一把上前,抓住棉袍的领口就要往下扒:“暖和个屁,快脱了,冻不死你!回头给你找件合身的......”
周显却顺势抓住了他扒衣服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温度灼热。
沈映程动作一僵,抬眼瞪他:“放手!”
周显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看着沈映程因为气恼和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低声道:“......谢谢。”
沈映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一愣,他甩开周显的手,没好气地转过身去:“随你便,冻病了别赖我。”
周显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他没脱棉袍,反而仔细地将它抚平褶皱,然后小心地叠好,抱在怀里。
“我走了。”周显低声道。
“赶紧走!”沈映程背对着他,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