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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再回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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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陆泊新一直在查关于水运的事,铁矿运输这么大的事,眼看着这运输已经成为一道十分成熟的网络,他来临州这么久,竟然一无所知。

很难想象这背后到底还有多深的水,有多少手在参与,多少人在阳奉阴违,从中牟利。

他原本只是想从近年临州的各个船只进出的港口,通过官府登记数额等方面来查铁矿石。谁知道,就这么查着查着,竟然还发现一个更大的事,漕粮。

从临州运输填充国库的粮食。

陆泊新端坐案后,指节分明的手翻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渐锁。

“三年,临州仓实收漕粮一百九十二万石。”他指尖点着墨字,说,“上报损耗......天佑二十一年,五万四千石;二十二年,七万石;二十三年,八万六千石。”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初拭:“吴幽,朝廷定例,漕粮耗损几何?”

吴幽一愣,努力回想:“回大人,卑职记得......是百不过三?”

“不错,百石损耗不过三石。”陆泊新合上账册,发出沉闷一响,“临州三年,平均损耗近百分之四。且年年递增。理由呢?”他抽出几份附在账册后的损耗陈条,“河道淤阻,粮船迟滞,部分霉变、仓廪漏雨,浸湿若干、风浪倾覆一船......语焉不详。何时淤阻?哪艘船倾覆?损失几何?何人核验?具结文书何在?一概阙如。”

吴幽听得心头一沉:“这......理由确实含糊了些。”

“这是敷衍。”陆泊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粮为国之命脉,损耗如此巨,理由如此轻,实在太奇怪了。去漕运衙门,调天佑二十三年所有漕船押运日志、沿途州县签收核验凭证,还有临清仓、广济仓近三年的分仓出入细账。就说,本官例行核查,需详实佐证。”

“是!”吴幽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几日后的漕运衙门。

“陆大人,”刘主簿赔着笑,递上几本薄册,“您要的押运日志只有这些了。年头久了,有些怕是找不齐全了。”

陆泊新接过,快速翻阅。日期跳跃,记录潦草,关键节点的核验签押模糊不清,甚至有整页的空白。

“分仓细账呢?”他问。

刘主簿额头渗出细汗:“回大人,临清仓去年底走了水,烧毁了一批旧档。广济仓的账房老李头前月告老还乡,他经手的账还没完全理清,乱得很,怕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陆泊新声音平静,“乱账也是账。拿来。”

刘主簿无法,只得又磨蹭着捧来一摞胡乱堆叠的污渍账本。陆泊新也不嫌脏,就在漕运衙门那光线昏暗的值房里,一本本翻看起来。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刘主簿的呼吸不知为何越来越粗重。

两个时辰过去。陆泊新合上最后一本账,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刘主簿,天佑二十三年十月,广济仓入库漕粮三万石。按损耗陈条所记,当月该仓上报损耗三百石,理由是鼠耗及正常折减。可这分仓细账里,同月出库记录仅两万九千五百石。余下的五百石呢?”

刘主簿脸色唰地白了:“这、这......或许是记漏了?或是仓场转运损耗?卑职这就去查,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不必了。”陆泊新站起身,冷漠地看着对方惨白的脸,“本官自己查。吴幽!”

“在!”

“备马,去广济仓。”

骑马到了临州码头边上的广济仓。

冬日河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巨大的粮仓沿着河岸排开,吸一口气,都是谷物和陈腐木头的气息。陆泊新带着吴幽,避开仓场官吏,径直走向仓后卸货的码头。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力夫正蹲在避风的角落,就着热水啃干硬的馍。陆泊新走过去,吴幽会意,掏出几个铜钱递过去。

“几位老哥,讨碗热水喝,问个路。”陆泊新语气平和。

力夫们见钱眼开,又看陆泊新穿着普通文士袍,吴幽一副拘谨认真的样,戒备心稍减。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接过铜钱,咧嘴笑道:“贵人尽管问!”

“听说这广济仓,耗子挺多?”陆泊新状似闲聊。

“耗子?”老头嗤笑一声,压低声音,“耗子能吃掉几百石粮?那是仓里的耗子精!比猫还大!”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捅了他一下,老头立刻噤声,眼神闪烁。

陆泊新不动声色:“哦?耗子精?”

精瘦汉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含糊道:“贵人莫听老吴胡说。粮嘛,堆久了,霉的、烂的、被耗子啃的......总有损耗。上头说多少就是多少呗。”

陆泊新话锋一转:“去年十月,有批粮说是霉了?直接处理了?”

老头老吴忍不住又插嘴:“霉个屁!那批粮刚运来没多久,看着顶好!那天晚上......”他话没说完,又被精瘦汉子狠狠瞪了一眼。

“哪天晚上?”陆泊新追问。

精瘦汉子忙打岔:“老吴你记错了!哪有什么晚上!贵人,我们就是卖力气的,啥也不知道。”

陆泊新看出问不出更多,也不勉强,道了谢离开。走远几步,他低声对吴幽道:“记下,去年十月某夜,广济仓疑似有异常粮运。查当晚值守卫兵和仓管记录。”

“是!”吴幽重重点头。

“哟,这不是陆大人吗?怎么屈尊降贵,跑这满是灰土鱼腥的码头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吴幽回头望了一眼,马上跟陆泊新打了手语。

陆泊新回头。沈映程一身锦缎皮裘,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他倚在一辆华贵马车旁,桃花眼含笑,身边跟着两个精干的伙计。

“沈老板消息灵通。”陆泊新淡淡道。

“临州城就这么大,何况是陆大人微服私访这等趣事?”沈映程踱步过来,“怎么,查账查到码头来了?那帮仓老鼠惹着你了?”

“漕粮损耗有异。”陆泊新言简意赅。

沈映程挑眉,收起了几分玩笑:“哦?多少?”

“三年,平均近四厘。”

“四厘?”沈映程啧了一声,“这耗子够肥的啊。永通漕帮那帮孙子刚消停,爪子又伸粮仓里来了?”

陆泊新目光微凝:“你也觉得与他们有关?”

“不然呢?”沈映程懒洋洋地弹了弹指甲,“临州地界上,能神不知鬼不觉搬走这么多粮食的,除了那帮水里钻的泥鳅,还能有谁?他们二当家孙彪......可还在外头逍遥着呢。”他凑近陆泊新,声音压低,“小心点,泊新。这浑水底下,怕不只是几条泥鳅。”

陆泊新颔首:“多谢提醒。”

萧明煊的声音适时传来:“泊新?”

众人回头。萧明煊披着玄色大氅,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衙门说你出来了。查得如何?”

陆泊新迎上他的目光,将方才所见所闻简略告知。“账目不清,凭证缺失,仓吏闪烁其词。损耗巨大,去向不明。永通漕帮嫌疑不小。”

萧明煊听着,眉头渐渐蹙紧:“才回来几天,这临州的沉疴就迫不及待地翻涌上来了?”

陆泊新颔首:“必须查清楚。”

夜深,陆泊新在察院查看账册,还有许多陈年旧账等着他翻查。门被轻轻推开,萧明煊端着一碗热气微腾的药膳进来。

萧明煊他将碗轻轻放在案角。

陆泊新抬头。

萧明煊声音放得很轻:“快子时了。你吃点东西再查吧,晚上也没见你吃晚饭,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不要太累了。”

陆泊新点头道:“嗯,知道了。这处损耗比例与仓吏上报数目明显对不上,需再核验。”

萧明煊看着那碗药膳好一会儿。他伸手,覆上陆泊新按在账册上的手背:“这些账目,明日再看也不迟。身体要紧。”

陆泊新对上萧明煊的目光,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妨,查明此案亦是职责所在。你先去歇息,我片刻就好。”说完,他抽回手,又拿起了朱笔。

萧明煊站在原地,看着陆泊新迅速沉入卷宗的侧影,又看看那碗渐渐冷却的药膳。他沉默片刻,终是未再言语,只默默走到书案另一角,将快要熄灭的烛芯轻轻挑亮了些许。摇曳的烛光重新明亮起来,映着陆泊新专眉眼。萧明煊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萧明煊自然是全力支持他,但是陆泊新依然受到了很多阻碍。真个个都怕他查,明明在陆泊新来之前,在临州就这样清闲的混日子。陆泊新来之后,日日查,月月查,好多官吏看着他都躲着跑。

陆泊新才正式调查漕粮案不久,他在临州府衙内为数不多的关系尚可的同僚。户曹的员外郎,前日还私下向陆泊新透露过漕运衙门对账目核查的推诿态度,今日一早便接到一纸调令,将他平调至偏远的清吏司,明升暗降,彻底远离钱粮核心。负责仓廪文书归档书办,仅仅因为前日为陆泊新查阅旧档时行了个方便,午后就因归档错漏、贻误公务被主官当众申斥,罚俸三月,臊得他满脸通红,再见到陆泊新时,眼神躲闪,远远便绕道而行。

府衙内原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微妙,结了冰一样。那些往日里还会点头寒暄的官吏,如今见到陆泊新,要么是眼神飘忽,匆匆一礼便快步离开,要么便是堆起假笑,口中说着“陆大人辛苦”,脚下却一步也不肯多停留。偌大的府衙,陆泊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避开,好像他是什么瘟神。

吴幽就这么一直默默跟在陆泊新身后,心里头一直打鼓,但是看大人没什么反应,他也不会做什么表现,免得失了大人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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