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们脚步轻快,有条不紊地将萧明煊带来的简单行装归置妥当。
除了周显,没有其他仆役进来。即使李福从临州赶过来,还带了几个身手极佳的侍卫和侍女,但萧明煊不想在陆府这么大摆架子,统统让他们在外面住着,不准暴露他来青州的事。
接近傍晚,青州的夕阳是是紫粉色的,分外漂亮,萧明煊负手立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流云翻腾。
陆泊新亲自指挥着最后几个大件箱笼安置好位置,走至萧明煊身后,声音低沉温和:“委屈殿下了。此处终究是旧居,陈设简朴,比不得临州王府舒适周全。”
萧明煊闻声转过身,笑了下:“才没有,这里多好。静而雅,出门便能见竹听松,开窗便能望见......”他意有所指地朝主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总之离你近些多好。王府金玉堆砌,美则美矣,看久了也腻。更何况这里藏着泊新的少时秘辛,有趣得紧。”
他拿起书案上陆泊新练过的字帖看,一边看一边念。
陆泊新看他这样很无奈,伸手想将那字帖抽回,却被萧明煊笑着避开了。
接下来几天,萧明煊将亲王的威仪收敛得极好,在陆文翰与白氏面前,俨然一位温文尔雅、谦逊好学的世家公子。
每日清晨,听松苑的门扉总是最早开启。
萧明煊必定收拾齐整,踏着晨露,先去向陆文翰请安。
在陆文翰的书房里,他陪着陆文翰品茗,偶尔请教几句经史子集中的疑难,态度诚恳,见解虽未必精深,却常有灵光一闪的点睛之语。陆文翰从最初的诚惶诚恐、言语谨慎,渐渐放松下来,有时也因为萧明煊说出的一些新颖观点,对这个看着吊儿郎当的王爷有点改观。
萧明煊对陆泊新的母亲更是关怀备至。
他记得白氏风寒初愈,特意从临州带来的上等温补药材,每日必亲自到小厨房盯着,看着药罐子文火慢炖,直到药汁浓郁。然后,他会亲手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送到白氏房中,恭敬奉上,温言软语地劝慰:“伯母,这药是温养的方子,不苦的,您趁热用了,身子好得快些,泊新在外也少些挂念。”
一番话熨帖得白氏心花怒放,那点风寒的尾巴早被这殷勤驱散,对着这位知情识趣的王爷,笑容越发慈爱。
陆泊新处理完家中琐事,便奉王爷之命来到听松苑整理典籍、商议书院事宜 。门一关,便是只属于两人的小天地。
这夜天幕如洗,星河璀璨。萧明煊嫌书案太板正,就在临窗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又堆了几个软枕,拉着陆泊新并排躺下。
“青州的星星好亮,”萧明煊侧过身,手肘撑着软枕,指尖习惯性地去卷陆泊新散落枕畔的一缕墨发,“比临州城里清楚多了,临州晚上灯火通明,星星也不常看见。”
陆泊新也放松地侧躺着,难得享受这份闲适:“嗯。青州城小,夜里也静。记得小时候,夏夜闷热难耐,母亲便会让人在花园里铺上凉席,我就和几个堂兄弟躺着数星星,找北斗七星。”
“北斗七星?”萧明煊来了兴致,也认真仰头去找,没一会儿他就伸手指着天,“我也找到了!是这个吧。”
陆泊新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颔首道:“是,殿下聪慧。”
萧明煊笑了下:“泊新,你小时候数星星,除了北斗,还认识别的吗?”
陆泊新失笑:“那时懵懂,能认出北斗已属不易。大多是胡乱指认,说这几颗像兔子,那几颗像小船。”
“哈哈,跟我一样!”萧明煊乐了,重新指着天空一处,“你看那几颗连起来,像不像个歪脖子葫芦?我小时候在宫里看星星,就指着它跟奶娘说,那是神仙的酒壶!”
陆泊新也看着,唇角微扬:“倒有几分神似。”他又看着眼前被岁月磨得光滑微凹的原木窗台,“那时也不光在院里看。有时白日里,就趴在这扇窗台边读书,心却总被外头勾了去。看院中那棵老树抽芽、开花、结果,等风来,等雪落.......总觉得外面的四季流转,比书里的圣贤道理生动有趣。”
萧明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窗台的凹痕,仿佛能感受到时光的印记:“我就知道......小时候的你,一定是那个样子,乖乖的,又有点小小的不乖。”他凑近了些,又问,“哎,那你有没有偷溜出去过?比如趁大人午睡,翻墙去后山摘果子?”
陆泊新眼中笑意加深:“翻墙倒是不曾。不过确实有一次,先生午后小憩,我借口出去,偷偷跑到园子角落那棵最大的枣树下,想摘顶上最红的那几颗。”
“然后呢?”萧明煊眼睛更亮了。
“然后.......”陆泊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爬了一半,被管家忠伯抓个正着。他倒没声张,只在下头仰头看着我,慢悠悠地说:“‘小少爷,枣子没熟透,酸。’ 我臊得不行,赶紧溜下来了。”
“哈哈哈!”萧明煊笑得肩膀直抖,“忠伯厉害!一句话就给你拿下了!”他想象着陆泊新小时候爬树被抓包的窘样,越想越乐。
陆泊新看着他笑开怀的样子,眼底也盛满了暖意。两人就这样在星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童年趣事,很是惬意。
阿青被指派专门伺候萧明煊,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从小在陆家长大,视陆泊新如兄如父,他习惯了围着陆泊新转,习惯了陆泊新偶尔的指点,习惯了那份独特的亲近感。如今,这份特权被一个突然闯入的,高高在上的王爷剥夺了。
他尽心尽力地伺候萧明煊,挑最好的茶叶,备最精致的点心,将听松苑打理得一尘不染。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望向书房的方向,期盼着陆泊新能像从前一样唤他过去研墨、跑腿。可陆泊新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松苑内与王爷商议要事,连院门都关着。
更让阿青心绪难平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大人与这位王爷之间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大人对着王爷时,虽然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那份常年笼罩的冷峻会悄然化开,甚至偶尔会露出一种阿青从未见过的浅淡真实的笑意。那是阿青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眼神。
阿青端着新煮的茶点来到听松苑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爷带着笑意的低语。
他们在地毯上相对躺着。
阿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像被狠狠攥住,酸涩、嫉妒、委屈……种种情绪瞬间将他掩盖淹没。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动摇和失落,他视若高山明月般的大人,似乎在这个王爷面前卸下了所有距离,展现着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他猛地收回目光,手里端着的东西也晃了晃,他深吸几口气,才哑着嗓子高声道:“王爷,大人,茶点送来了。”
里面的动静停止,片刻后,传来萧明煊的声音:“进来吧。”
阿青低着头,将茶点放在桌上,全程不敢再看那两人一眼。放下东西,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白氏的身体日渐好转,心思也越发细腻敏锐。她最初沉浸在裕王殿下平易近人和儿子得遇明主的喜悦里头。但随着时间推移,总觉得怪异和不符合常理。
首先是儿子的状态。泊新很小的时候性子温和活跃,人乖巧。自从耳朵生病之后,就慢慢沉稳冷淡起来,身上那点生动的孩子气全都收敛,这么多年任谁来他都没有变过。最初时候她日日忧心,担心孩子想不开,担心他什么事都不说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让泊新取得多么出众的成就,光耀门楣,她满心愧疚没有让泊新健健康康的长大,觉得自己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她此刻又高兴于陆泊新笑容多了,人看着也没那么紧绷,偶尔也会走走神,又疑惑为什么。她曾试探地问起临州公务,泊新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殿下自有安排。
其次是对裕王殿下。殿下对泊新似乎过于亲近了。那种亲近超越了君臣之谊,甚至超越了寻常好友。她不止一次看到两个人相处亲近了,儿子交的朋友不多,更何况这样亲近的。
还有阿青的,这孩子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眼神躲闪,伺候王爷时恭敬却带着一股疏离委屈似的,看向泊新又是另一番神采。
这些疑点像蛛丝般缠绕在白氏心头。她与夫君陆文翰不同,陆文翰沉浸在得遇贤王和切磋学问的满足中,并未过多留意这些细节。但作为母亲,她对儿子的变化有着本能的直觉。她隐隐感觉到,泊新与这位裕王殿下之间,绝非单纯的君臣或宾主关系。那是一种她本能地感到不安的联系。
一日午后,天气晴好。陆文翰兴致颇高,邀请萧明煊在府中梅园赏梅烹茶。白氏陪同在侧。陆泊新自然也在。
梅香清冽,茶烟袅袅。陆文翰正与萧明煊谈论着青州本地一位隐士的诗作,气氛融洽。白氏在一旁含笑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儿子身上。陆泊新坐在萧明煊稍侧后方,正专注地看着父亲与王爷的对话。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他鬓边几缕碎发,陆泊新侧头认真的看向王爷,这个角度将他左侧颈项的肌肤暴露在白氏眼前。
在耳根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小巧的红印。
是什么?这个时间哪里还会有蚊子,府里的虫驱得好,几年没见什么蛐蛐跳蚤了。
有一个很不可能的想法在她脑海里闪现。联想到泊新种种反常,联想到阿青和王爷。
白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跳骤然快了许多。
她心乱如麻,强撑着陪完了这场赏梅茶会。回到主院,她立刻关上门,将方才所见和自己的疑虑,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陆文翰。
陆文翰初闻,如同五雷轰顶,难以置信:“你看真切了?莫不是......”
“文翰!” 白氏打断他,声音严肃,“我亲眼所见,还有之前种种迹象,绝非偶然。泊新是我们的儿子,你难道没发现他这些日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吗?”
陆文翰跌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幻不定。他回想着儿子近日的神情,回想着裕王殿下对儿子那份超乎寻常的信赖与亲近,再结合妻子的话。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被天家恩宠和文教盛事的荣光所蒙蔽。如今被妻子点破,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清晰起来。
震惊之后,是巨大的担忧。
泊新自小冷静自持,心志坚定,从未在男女之事上有过半分逾矩。如今,他竟与一位男子,还是当朝亲王!这其中的凶险,远非世俗偏见那么简单。皇家威严、朝堂倾轧、天下悠悠之口......哪一样都能将泊新碾得粉身碎骨。
“这可如何是好?” 陆文翰的声音有些慌乱,“泊新他糊涂啊!”
“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 白氏反而比丈夫更快冷静下来,她握住陆文翰冰冷的手,“新儿不是糊涂孩子,他行事必有他的道理。但此事太大了!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必须问清楚。”
陆文翰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你说得对。问,必须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