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没有人来打扰,唯有屋檐上的鸟儿啾啾。
两个人差不多时间醒了,萧明煊打一睁眼就喊着身子痛,陆泊新很快穿衣起身,打了热水给他擦了擦,然后揉揉,现在倒是很会揉了,萧明煊就舒服得躺着享受。
擦揉完,萧明煊没让他穿外衣,还是让他来床上躺一会儿。
陆泊新听话的躺在他旁边。
“真想这样一走了之。” 萧明煊侧着身,手指把玩着陆泊新寝衣上的一枚玉扣,“要不我就直接跟陆伯父陆伯母说,泊新累了,我特意来接,这就把人带回临州得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更像是在撒娇。
陆泊新轻笑,指尖绕着他一缕垂在肩头的发丝:“那可不成。母亲风寒未愈,我若真跟你就这么走,父亲怕是要提剑追到临州去了。”
“那我挡着。” 萧明煊接得飞快,抬眸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就说是我绑你走的。”
陆泊新被他逗笑:“净胡说。” 他声音低缓下来,“不过你也知道,母亲心思太细。昨日我提及你,她都盯着我看。”
萧明煊闻言,把玩玉扣的手指也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陆泊新,好似特别认真,但语出惊人。
“我搬进陆府住吧。”
“啊?” 陆泊新完全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这......胡闹!”
“不是胡闹。” 萧明煊却异常认真,他撑着坐直了些,拉过陆泊新的手,握在掌心。“我是说真的。找个由头,就说本王微服私访,路过青州,恰逢冬雪将至。”他看着窗外晴空睁眼说瞎话,“想体验青州风物人情。见你家清雅,伯父学识渊博,伯母温婉持家,想借住几日,与伯父探讨学问,也顺便......散散心。再让周显弄点公干文书便是。” 他语气坦荡,眼神热切,“这样一来,名正言顺在你家出现,能时时看着你、陪着你,本王也能给你多放几天假,用不着这么着急回去,我们就在这儿多待几天。” 他声音放低,带着点委屈和渴望,“也好堵住悠悠之口,省得伯母病中胡思乱想,替你挡挡伯父可能的考问。”
陆泊新看了他半晌,所有的担忧和反驳都卡在了喉咙里。这个看似任性大胆的计划,背后全是他的心意。保护他,陪伴他,甚至想为他担去一些压力。
“殿下,” 陆泊新反手握住他的手,“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萧明煊截断他,语气笃定,“相信我,泊新。我真的不想离你很远了。“
陆泊新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臂,轻轻环住萧明煊的肩背,将他更近地拢向自己:“你这散心,散得可真够突然的……也罢,我回去就同父亲讲。只是你得收敛些,亲王殿下的威风......”
“知道了知道了,” 萧明煊立刻答应,“在伯父伯母面前,我保证安分守己,温良恭俭让。” 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出来。
陆泊新也弯弯唇角,梳理着他柔软顺滑的长发。
萧明煊满足地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温热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就这样枕着陆泊新又稍微睡了个回笼觉。
这是他这一个多月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候了。
再晚一些,陆泊新跟萧明煊在客栈吃过午饭,先行返回家中。
才到家没多久,陆泊新正准备去找父亲母亲说关于王爷的事,叩门声响起。
陆文翰和白氏一同走了进来。白氏手中还端着一个小盅。
“新儿。”陆文翰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关切道,“昨日你去驿站查阅文书,可还顺利?”
陆泊新神色恭谨:“劳父亲挂心,不过是些旧档,已然处理清楚了。”
白氏走上前,将小盅放在案上,柔声道:“新儿,累了吧?娘给你炖了点雪梨汤,润润嗓子。”
“谢母亲。”陆泊新说。
陆文翰轻咳一声,沉吟着又说:“今早阿青言语闪烁,说你出去时神色似有些急。新儿,你老实告诉为父,当真只是去查阅文书了么?可有......别的事情?”
白氏也坐了下来,眼神担忧地落在陆泊新身上:“是啊新儿,在爹娘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是否临州那边有什么棘手之事?或是有什么为难处?”
陆泊新想了想,从容道:“父亲多虑了。公务并无不妥。只是昨夜休息略晚,晨起略有倦色,阿青年纪小,看差了也情有可原。”他顿了顿,端起雪梨汤轻轻吹了吹,借此斟酌词句,“至于临州......”他放下汤盅,“殿下他确有一事要告知。今日收到殿下传讯,殿下......此刻正在青州境内。”
“什么?”陆文翰和白氏异口同声,眼中俱是震惊。裕王殿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到了青州?
“殿下此次微服而来,名为体察青州冬景民情,”陆泊新迅速接口,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实则是殿下亲访江南几处书院,代天巡礼,彰显文教昌隆之意。此事尚属机密,故而不宜大张旗鼓。殿下素闻父亲学识渊博,府上清雅,意欲借住陆府些时日,以方便行动,也顺便向父亲请教经义学问。”
陆文翰和白氏面面相觑,震惊之后是巨大的困惑。天家旨意?拜访书院?向他们请教?这理由乍听荒诞,却偏偏高大上得让人无法质疑,更不敢深究真假。
“这......王爷屈尊下榻寒舍,这如何使得?”陆文翰眉头紧锁,满心担忧。
“殿下心意已定,传信中语气坚决。儿子以为,”陆泊新适时添上恳求,“既是旨意,王爷又诚心向学,于陆家亦是莫大荣光。只是要辛苦父亲母亲操劳照应了。”
白氏忧心忡忡:“可府中规制如何能招待亲王殿下?若有疏漏,该如何是好?”
陆泊新连忙道:“母亲放心,殿下特意叮嘱,只求一处僻静书斋即可,无需繁琐仪程。内院仆从不多,儿子会亲自安排稳妥。”
陆文翰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既是上意难违,也只能如此了。泊新,你务必要安置周全,所有规矩礼数一丝不可废。这关乎陆家清誉,也关乎你的前程,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儿子明白。”陆泊新郑重应道。
两个时辰后,陆府中门大开。
裕王萧明煊的车驾在陆文翰的恭迎下缓缓停稳。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显稳重些的深青色暗锦袍,腰间悬着一枚古朴无华的青玉佩,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中带着自然的亲王威仪。
“叨扰陆老先生,陆夫人了。”萧明煊拱手为礼,笑容温煦,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架子,“本王此来青州,乃是奉旨查阅几处书院典籍,观瞻文风。听闻陆老先生学富五车,府上藏书亦丰,更兼风雅端方,故冒昧请托暂居府上,以便请教,万望莫怪唐突。”
陆文翰连忙还礼:“王爷言重!王爷莅临,蓬荜生辉,老朽阖家荣幸之至!只是寒舍简陋,唯恐怠慢天颜。王爷快请入内!”
白氏也在一旁垂首恭立。
一行人被引入正厅奉茶。萧明煊落座后,目光温和地看向白氏:“路上听闻夫人玉体微恙,心下甚是挂念。如今可大安了?本王自临州带了些上好的温补药材,已命人取来,望夫人早日康复。”
周显适时呈上一个紫檀匣子。
白氏忙欠身道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劳王爷挂怀,只是风寒小恙,已无大碍。王爷厚赐,实在折煞妾身。”
稍事寒暄后,陆泊新起身:“父亲母亲稍坐,儿子带殿下去看看安排好的听松苑,若有不妥也好及时调整。”
陆文翰点头应允。
一行人走向东厢听松苑,陆泊新正待引见,一眼瞥见捧着几样新摘的腊梅枝从旁边小径转出来的阿青。少年脚步轻快,见到几人,特别是走在陆泊新身侧的陌生贵人,微微一愣,立刻垂首肃立一旁。
陆泊新唤道:“阿青。”
“大人!”阿青连忙应声上前。
“这位是裕王殿下,今日起将暂居府中听松苑。”陆泊新介绍道,又对萧明煊解释,“殿下,这是阿青,在儿子身边多年,还算机灵。”
阿青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萧明煊。俊美非凡,气度尊贵,那双深邃的眼睛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让少年心头莫名一紧。他连忙深深作揖:“奴才阿青,拜见裕王殿下!”
萧明煊颔首,目光在阿青略显局促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阿青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陆泊新说:“阿青,听松苑虽已安排人手,但我平日多在书房处理庶务,未必时时周全。你素来细心,这些日子便辛苦些,殿下的日常起居、一应茶水点心,皆由你专门照应。务必用心仔细,可明白?”
阿青抬头,十分难以置信,随即是浓浓的委屈。让他......去伺候这个陌生的王爷?那不就意味着他不能像以往那样时刻围着大人打转了?他几乎是求助般地看向陆泊新,嘴唇动了动。
陆泊新不知道什么意思,微微一皱眉,阿青马上把头低下了。
萧明煊在一旁看着他们,感觉这小仆还有点奇怪,这么不想跟我一起吗。
“是,大人。”阿青最终闷闷地应了一声。
东厢听松苑。这处精致幽静的小院,离陆泊新所居的主院不远不近,隔着一段曲折回廊和几丛挺拔修竹,自成一方天地。院如其名,风过竹梢,松涛隐隐,更添几分清雅。这里曾是陆泊新年少时的居所,后来他渐长,东西多了,便搬去了更宽敞的主院,听松苑便闲置下来,也保留了许多他少年时的痕迹。
看过的旧书和练过的字帖,还有一把落灰的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