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曾经令他无聊到难以忍受的医治时间,居然变得短暂起来。
张灼华每天都会给他带来新的进展。她们收集了证据,她们联络了李玄衣,他们跟李捕王一道商议、布置、查证,她们从明教的情报中翻出了这个青楼老板的底细……息红泪和她的那几个新认的义妹在商议未来将要建立的势力该如何赚钱,已规划了一些可以尝试的行业,风月阁里那些被抛弃又被张灼华救下性命的姑娘,全都兴致勃勃地参与到讨论中来,她们当中其实有许多人有一手很好的手艺,只是从前无人在乎……
有时候,他们简直聊得忘了形,针灸那短短三炷香的时间,远不够他们说话的,张灼华在拔了针之后,还要在屋里停留一阵,与他再聊一会。成崖余甚至为此头一次推延了他习练暗器的进度:原本他计划着,此时应当已经开始练习如何口吐暗器了。可是,初次练习这种技巧时,不免要被暗器在口中将口唇舌头都磨破。
他倒早有准备,要吃这种苦。但是如此一来,又怎么跟张灼华说话呢?
毕竟,成崖余的确为她们出了许多主意:他跟随诸葛神侯学过很多,对于朝廷律法、刑部和六扇门的行事,要比她们熟悉。张灼华也的确兴致勃勃地告诉过他,他的哪些主意生了效、帮了忙。
他自家中遭难以来,始终刻苦不懈,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自己的力量报仇雪恨,能够阻止世上其他的悲剧。只是他年幼体弱,平日里出门都不容易,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以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旁人的感觉。哪怕这些人只存在于张灼华的口中,他甚至无缘得见,他仍旧为这种感觉着迷。
终于有一日,张灼华笑容灿烂地进了门。
成崖余甚至不用问她,只是瞧她的脸色一眼,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待她开口,他心中已经在欢悦地疾跳起来,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张灼华看见他的笑,显然也立刻明白,他已经什么都猜到了。她甚至忘了在桌上先放下药箱,像只小鹿一样轻盈地跳到他面前,笑道:“我们赢啦!”
成崖余笑道:“人都救出来了?”
张灼华道:“那当然!”
“那家青楼也关掉了?”
“关了!”
“老板呢?”
“六分半堂自己下手处理掉了。”
虽然她满脸的兴奋,她仍旧很专心地先为他行针,直忍到行针完毕,才跟他讲了起来:“我们在动手之前,还是先跟姑姑和总坛的莫坛主都讲明了情况,于是莫坛主请了六分半堂的雷堂主喝茶,我们便趁此机会踢上门去——那老板果然以为大姐只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轻易能够糊弄住,因此放松了戒备。我便混在人群中,一人一针,将他手下稍有本领的打手全都放倒了。他发觉不对的时候,正要发难,李捕王便破门而入,将他擒拿了。全程之中,没有一个阁中的姑娘受了伤!”
成崖余奇道:“原来你还有用毒的本事。”
如果是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这句话恐怕还会引发一番口角。但如今张灼华只道:“我可是跟在曾祖父身边学了好几年的,哪有不学毒术的道理!”
成崖余问道:“好吧,那么救下来的那些姑娘便如何了?被息红泪带走了,还是被明教收留了?”
张灼华道:“当然是跟随息红泪走啦!对外一向说这是我们两姐妹自己的任性之举,与明教和六分半堂之间的势力争夺无涉,明教又怎能收留她们呢?”
成崖余道:“我还以为,似你们这等大家小姐,都爱好收养些侍女,取个什么梅兰竹菊的名字,养在身边。”
张灼华不以为然地道:“那也太俗套了。你怎么不收留几个侍童,取名什么金银铜铁?”
成崖余道:“大俗即大雅,好名字。”
似这等斗嘴,有一方不愿接招,便斗不下去了。张灼华似笑似嗔地横他一眼,将话放在一边,遂同他讲起行事中的细节。
这件事说来简单,办起来却并不那么简单:怎么说动李捕王按照她们的法子来办事?怎么知道阁中的姑娘当日待在哪间屋子,六分半堂的打手又在哪里,怎么又要尽可能地吸引他们的注意,给张灼华创造动手下毒的机会,同时又不能当真打起来?这一切她们商量了好些天,当天动起手来,居然真能大致无差地执行了,实在是一桩得意事。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惊险的、一不小心就要脱轨的情节。哪怕有捕王李玄衣在侧,随时可为她们善后,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乱子,可是对于成崖余和张灼华这个年纪来说,也实在是够惊险了。张灼华讲得上了瘾,成崖余也听得入了迷,直到不知何时,他忽然觉得一阵刺痛,蓦地自双腿蔓延开来。这痛感像是腿部的一条筋猛地抽了一下,成崖余猝不及防,低低地吸了口气。
张灼华一怔,忽然跳起来,惊呼一声,一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拔针,一边问:“痛得厉害吗?”
随着她拔针,那刺痛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地便消退了。成崖余道:“没什么,如今已经不痛了。”
她满面懊恼自责,尤其不放心,将所有金针拔下之后,仍抵着他的穴位,送入真气,反复探查。
成崖余自己倒并不紧张,因为他很了解自己的身体,于是知道这些时日,他的腿的确是一日日在恢复生机,如今情况已经是受伤之后前所未有的良好。区区一点超了时间的疏失,怎么也不会比从前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