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灼华的长姐,“锦绣剑”张舜华,与母亲一般热烈大胆,在很年少的时候便跑出家门,行走江湖,仗着明教之势,她从南闯到北,倒也不曾遇到什么真正的险情。
她在汾州结识了同样行走江湖未久的息红泪。两人年岁相仿,性情相投,一见如故,好得简直要拜作义姐妹。当时她们一同游历数月,一起行侠仗义,最终还是依依惜别。
一年过后,张舜华回了京城,迎接跟随祖父一同抵京的弟妹,才得知息红泪原来也在京城。朋友相逢,她自然大喜过望,息红泪的兴致却没有那样高昂,她悄悄地拉着张舜华,去了一家名唤“风月阁”的青楼。
张舜华毕竟是明教锐金旗主的大小姐、又是张无忌后人,自小被保护得很好,头一次知道如此凄惨景象原来就在自己身边。她既惊且怒,却也知道仓促无法扳倒整座青楼,只能徐徐图之,一边想办法,一边先救一救急——于是,她便想起了自己医术高明的小妹。
张灼华听她讲述,自然愿意援手,夹在中间的弟弟也愿意替两人遮掩,唯独却找不到理由,使她们两人能够单独出门。偏巧就在此时,祖父说起,要带张灼华去为成崖余看病。
“……原来是这样。”成崖余道。
“正是。那么,你打算替我们保密吗?”张灼华托着腮,偏着头问他,“还是说,你打算残忍无情地将这事戳穿,让那些刚刚看到一点点希望的苦命姑娘再度坠入地狱?”
成崖余道:“你都已经说得这样夸张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张灼华得逞地微微一笑。
成崖余又问:“但是,这终究只能解一时之困。根本上,乃是因为这些姑娘身在奴籍,虐打、杀死奴仆并不会被官府追究,她们才会被这样轻易折辱。张大人正在朝中为圣女,你们何不通过她手下的风闻使反映民情?”
张灼华道:“你以为类似的事情直到我们这时才被发现吗?姑姑好些年前便早已递过奏折,这些年来,递了不止一次,你猜结果如何?”
成崖余想了一想,明白过来,叹道:“想来那些朝中官员,一样蓄养奴仆,一样出入青楼,怎会愿意自缚手脚呢?”
张灼华翻了个白眼,道:“正是。不过,息姐姐交了几位青楼中的朋友,据她们说,这风月阁也是青楼楚馆当中,下手最狠、作派最为残忍的之一。只不过碍着它后台是六分半堂,想要扳倒它,还不知该如何下手。”
成崖余问道:“你方才说,其中有些姑娘是骗来、抢来的,这样的事还有没有人证物证?依照朝廷律令,虽然打杀奴仆只要罚款,但抢掠良家女子却是重罪。”
张灼华道:“我明天去问一问。但是,即使有人证,他们也可以说是口说无凭。倚靠六分半堂的势力,他们要造个假契书、找个假证人,还不简单?”
成崖余道:“他们能依靠六分半堂的势力,难道你们不能依靠明教的势力?若是当真能找到这样的证据,叫你大姐堂堂正正地冲进去主持正义便是了。”
张灼华吃了一惊,瞥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哪里能这样莽撞?”
成崖余不服气道:“倘若你们深思熟虑,步步为营,只怕六分半堂反而会觉得是明教要与他们动手。正是要他们觉得你们莽撞,觉得这只是不晓事的张大小姐一时冲动,才不会把事情闹大。届时你们带些明教的首脑人物去,占住了理,要对付六分半堂虽然不容易,但是要处置区区一个青楼老板,有什么为难?”
张灼华道:“这样行事,不过是仗势欺人,算什么能耐!岂不是跟他们在做一样的事?”
成崖余道:“怎么,你又要好结果,又还要过程毫无瑕疵,世上哪来这样好的事?”
张灼华道:“凭什么就不能有呢?”
成崖余问道:“那你们如今商量出来什么更好的法子没有?你可要知道,若是不能一击必中,立刻将那青楼老板拿下处置,甚至杀其而后快,那些姑娘是一定会遭到报复的。”
张灼华抿起唇来。
“你这个年纪,就这样打啊杀啊的。”她轻声说,“那青楼老板已逼死了不知多少姑娘,自然该死,我亲眼见了她们的惨状,于是也觉得他该死。可是如果这样,就轻贱地、不以为意地对待他的性命,不也是将自己放到了他那等人一般?”
成崖余道:“这么说,你不打算杀他?”
张灼华道:“不。但是我想要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杀他,而不是仗着我和姐姐的家世去杀他。”
成崖余问道:“那么,你是觉得过程中的这种道义,比除掉他的结果还更重要吗?”
张灼华道:“我可没这样说。”
成崖余冷冷道:“那就是了。对付恶人,你又何必拘泥于手段?”
她忽然伸出手来,轻轻一戳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