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崖余双手双腿仍旧扎着大片的针,动弹不得,只好被她这样点了一记,吃了一惊。张灼华叹道:“这本来是我该操心的事,不是你的事情。就算要不择手段,那也是我们姐妹要做的选择。你在这里愤世嫉俗什么?你甚至都没见过那个老板,难道为了他,也值得折损你的道义吗?”
见面以来,成崖余一向觉得她也只不过是在强装出大人作派,直到此时,才终于觉得,或许她也的确有超出自己年龄的成熟。并且,像他一样,她也因为这种成熟而生出了远过于自己年龄的责任。
但他却不愿意成为她的责任的一部分。虽然此时他的心中的确有几分触动,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这也不是你的事情。”
张灼华问:“哦?”
成崖余道:“这是你的事情吗?难道这不是你大姐的事情、息红泪的事情、那些青楼女子的事情?如果你觉得你们这些人,听说了不平事便有义务去援手,那么,此时我也听说了,这如何便不是我的事情?”
张灼华笑了起来。
见面以来,他们两个一直针锋相对,以至于成崖余直到如今才忽然发现,她笑起来时很温柔、很美丽。她笑道:“好吧,那么,既然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情了,你可要出力想办法才是。”
成崖余道:“我方才已经说了办法,是你不愿意接受。”
张灼华笑道:“闯进去大吵大闹,这样的办法,我们自己也想得到,怎么显得出你的本领?”
成崖余道:“我如今所知甚少,如何能凭空想出办法?你先去问问有没有人证物证,才能做下一步的计划。”
张灼华欣然道:“好,那么,我明日再来同你说。”
-
次日她依旧迟到,却不急着聊这些,仍旧认真地为他先扎好了针。然后她才坐在床边,说起:“我回去便跟大姐和息姐姐问过了,今日也分头去问了风月阁的那些姐妹。据她们所说,阁中如今的确有几名姐妹是因家中欠债,被抢掠来,逼着签了卖身契的,但是契书已签,便也无力抗衡,只有认命。之前还有几人是抢来、拐来的,已经先后不幸逝去,但是还有其他姐妹记得她们的姓名和家乡,或可作为线索。”
成崖余问道:“既然如此,你们不考虑报官,是因为担心包庇吗?”
张灼华道:“哪怕是我和大姐去报官,也要担心那些捕快是否包庇六分半堂,轻轻放过。总不能叫本朝圣女亲自来拿人吧?至于那群苦命的姐妹,她们当然就更不敢报官了。”
成崖余道:“倘若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捕王’李玄衣如今正在京城,你们可以去向他求助。他办案严谨,若是你们当真有证据,便不用怕他徇私容情。至于他调查期间,那些姑娘的安危,想必明教出手,也是护得下来的。”
张灼华问:“你说‘倘若只为了这一件事’,难道还有其他的事?”
成崖余道:“毕竟天底下并不是只有这一家青楼楚馆,也不是只有这些姑娘在遭遇磨难。总要有个比一次偶然、一次善心更大的事情,才能保护她们。若是在朝廷中一时无法实现这种威慑,便只能在江湖中去做。”
张灼华忽然大笑起来。
“所以,最好能成立一家盟会、一方势力,专为了保护苦命女子而生,专去惩治世上那些欺辱女子的恶人,于是便能形成威慑,叫这等人下手时,心中有所畏惧,便不敢做的太过分,是不是?”她笑道。
成崖余微笑起来,道:“看来你们已经有此打算了。”
张灼华道:“哎呀,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昨天我们正是这样说的,大姐和息姐姐都愿意去办,我们正筹划着,将青楼中那几名姐妹救出,便可由她们开始,组织一个势力,专为收容天下的苦命女子。”
成崖余问道:“这倒是好事。不过,建立一方势力,要养这样多的女子,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们的钱财和地盘从何而来?”
张灼华道:“地盘应当还是在北方,息姐姐和大姐一并选了一处山林,要待前往考察过,再行决断。至于钱财,我们这些人凑一凑,一些姑娘也有自家私房积蓄,勉强支应下来不算难。唯独日后如何细水长流,长期地运作下去,却是难题。”
成崖余问:“既然如此,你们却仍选在山林当中?交通不便,便难以做生意,若是不依靠商业,你们的开支便很难经营了。”
张灼华叹了口气,道:“若是不在山林之中,在繁华闹市,那些好地方自然已经被其他的帮派占领了,怎么会凭空给我们让出一块地盘呢?这个势力是为了收容苦命女子,过清净日子,帮她们缓缓恢复的,不是为了抢夺地盘、时时与人争斗的。”
成崖余毕竟不是女孩子,以他年纪,再怎样早熟早慧,也无法对这种心态感同身受——若依着他的想法,被人欺辱了,反而应该加倍地努力,不叫恶人再度得逞,躲起来不问世事,岂不是给了仇人更多猖狂的机会?
他于是便这样问了,得到张灼华好笑的一个眼神。“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像你一样的心志。”她说。
这话听来也有几分敷衍,但毕竟是夸了他,成崖余心情大好,便也不和她计较。他转而问:“那么,按你们如今打算,这个势力该如何谋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