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后面连着内室,是襄王寝居。一道乌木屏风遮住外间灯火,只余一缕沉静的暖光。
襄王立在榻前,半闭双眼,手臂微张。我自然明白,他要我服侍更衣。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那股莫名惶恐的情绪,迈步上前。
我解开他玄色常袍上的白玉带钩,一霎常袍松散。我屏住呼吸,绕到他的身后,双手小心地托住衣领,顺着他的肩膀将常袍缓缓向后褪去。
我将常袍挂上衣架,指缝间还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着的他的体温。我将衣摆一寸寸理平,才敢平复自己似乎已乱了分寸的呼吸。
回身之时,他已坐在榻上,只着素白寝衣,宽厚坚实的肩背隐约可见。我不敢多看一眼,匆忙跪于他的膝侧,伸手试了试盆中水温。
温热的水流漫过我的指尖,那种濡湿的暖意,仿佛就要带走一整日洒扫侍奉所残留的寒意。我挽起微微潮湿的袖口,将雪白的巾帕浸透、拧干,再一点点在掌心中展开。
“殿下,请。” 我低着头,不敢去碰他的目光,只将那方温热的帕子双手奉上。
他缓缓接过,拭拂起来。内间里安静得出奇,我只觉心中的紧张感如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直到他将巾帕掷于盆中,泛起柔和的水声,我才恍然回神,连忙膝行两步,替他褪去鞋袜。他的腿腹微微一动,我指尖便像被烫着了一样,心里那股慌乱好像越发压不住。
他将双足浸入水中,一时间松泛了起来。我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服侍,可手悬在半空,却是一阵又一阵的迟疑。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触碰过一个男子……何况这种近乎私密的差事。
我咬紧牙关,好似鼓起了这一生最大的勇气。指尖刚要没入水中,却听得门外墨玉低声告了进。
他见我窘迫,脸上并无异色,只是快步上前服侍起来。墨玉虽然是侍卫之身,却动作轻盈,不一会儿便已妥当,连水声都压得极低。
我尴尬地跪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墨玉示意我为襄王换上舒适的布鞋,我才回过神来,赶忙依言服侍。待他重新起身时,整个人已显得舒适宽和了许多。
襄王挽起衣袖,目光落在虚处,对墨玉道:“内室侍奉,她还差得远,你要费心教。”
墨玉低声应是,又回话道:“回殿下,侧妃到了。”
这一句淡淡落下,我的心仿佛坠入枯井,连同心底的那一丝浮想也一并沉了下去。
襄王语气平淡:“让她进来。”又向我轻轻挥手道:“下去吧,今晚与墨玉一同值夜。”
“是。”我口中应着,只觉方才心底那点羞意、慌乱与失落竟是那般轻薄可笑。
——
我立在廊下,不远处是紧闭的房门。灯烛又暗,虹影摇曳,幽微的脂粉香气从门缝间漫出,内里不时传出几声轻笑,随风飘散在深夜回廊,飘入我的耳畔。
我仿佛能够听清那种熟稔与亲昵,又一次清楚地映照自己的愧赧。是我忘了分寸,在这府中,终究容不得一丝幻想,亦不容我的心头掠过一点温存。
墨玉立在不远处,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早已看出我的失神。他眉头蹙起,想大概要出言告诫,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将身子向我这边挪了一挪,目光复又望向深黑的天宇。
我向着他的方向欠了欠身,想办法让自己更加警醒。他微微点头,却不放心将这半个天空交还我给,便来回踱起了脚步。
我明白,他在替我值守。在片刻之间有人帮衬的感觉,竟让我拼命才忍住眼眶中的热泪。
过了一会儿,内里的灯影微微一动,门扇被人轻轻推开。
侧妃自内袅袅而出。她鬓边钗环未乱,面上脂粉却比来时更柔润了几分,眼尾含着一点散不开的倦意。她原要回自己阁中歇息,见我身着缁衣侍立,不由地停下脚步。
“我倒忘了,今夜是你值夜”。贵妃轻挑眉梢,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屈膝行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见过侧妃。”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又落到我身上那袭黑沉沉的衣裳,越发掩不住唇边笑意,“我还以为,殿下既给你一个新鲜身份,今夜总该叫你知道房里人的滋味。谁知到头来,还是守在门外的命数。”
这话像极细极冷的针,一寸寸刺进我的心里。
我忍痛答道:“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侧妃似乎还要再言几句,却实在难忍侍寝后的疲累,笑了一笑便去了。她裙角扫过廊下青砖,像是有意从我心口上碾了过去。
夜风扑面而来。我低着头,死死咬住唇,才没让呜咽之声崩溃而出。可眼泪却已早已不听使唤,只一颗、两颗,悄无声息地流下面庞。
我不曾抬手去擦,任泪水在风中凉透。
墨玉在不远处,沉默良久,才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净帕子,递到我面前。
“若想流泪,可以,但别出声。”
我喉中一堵,眼泪越发止不住。忙接过那方帕子,背过身去,用力压住眼角。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屋内人影在窗前晃动,好像周遭一切,他都看在眼中。
半晌,我才勉强稳住气息。墨玉一直不曾打扰,见我好些,方才缓步来到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