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醒得极早。
荆戒阁中窗纸微白。夜里燃到尽头的灯油仍留着一点涩苦的气味。
我穿好旧日婢女衣裙,推开房门。沿着熟悉的路,一步步往明仪阁走去。
昨夜定下的身份,想必早已在府中传开。一路上往来的婢女侍从仍旧步履匆匆,各司其职,乍看之下,竟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我走近时,那些原本细碎的说话声总会低下去半寸;有人侧身让路,低头唤我,却在“姑娘”与“刀人”之间轻轻顿了一顿。足见襄王与王妃治家极严。
明仪阁外,楚心已在廊下候着。她穿着一身素青色春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仍是从前那副沉静模样。见我来了,她目光在我身上一扫而过,淡淡道:“王妃刚起身,进去吧。”
我低头称是,随她入内。
阁中暖香沉浮,帐幔半卷。王妃已坐在妆台前,已有婢女捧着妆奁服侍在侧。
我不敢多看,只上前跪下,如从前一般叩首道:“奴婢给王妃请安。”
“起来吧。”王妃声音平平,听不出半点喜怒。
“奴婢伺候王妃梳妆。”我小心上前,将梳篦拿在手中,如原先一般小心侍奉。
她自镜中看了我一眼,转身将我的手臂推开,淡声道:“昨夜殿下既定了你的身份,从今往后,明仪阁的内室你不必再入。贴身梳洗更衣,自有人服侍。”
我怔了一瞬,方才低头应道:“是。”
“只是你未列侧室,外头的差事仍不能免。”她接过楚心奉上的茶,轻轻拨了拨浮沫,“庭院洒扫、晨昏听差、夜里轮值,便照旧去做。殿下所居的正院若有传唤,更不可怠慢,需小心侍奉。墨玉和许嬷嬷会仔细教你。”
“是。奴婢遵命。”我俯身答着,喉头却莫名有些发涩。
“去罢,这几日春深,洒扫更需仔细。”王妃说罢,便示意楚心带我下去。楚心引我出了门,将昔日洒扫之物递给我,便要转身回去。
我心中窘迫,却能感觉到楚心待我不似从前那般,接过之时,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姐姐……我……”
她却停下脚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只道:“府中规矩虽严,可也难免听到什么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做自己的事便是。”
我怔了怔,心底竟泛起一点温暖,低声应道:“谢姐姐教诲。”
楚心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入了内室。
明仪阁庭院自上回整修之后,已洁净很多。只是春草木繁茂,又多花粉气息,更要小心谨慎。
我正俯身清理,前面一阵脂粉香气随风飘来,只见侧妃一行人正缓缓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我,脚步便慢了几分,唇边浮起一点笑,似有若无地打量着我,笑道:“原来是你,这入宫一趟,如今也是有名分的人了。”
我放下手边扫帚,行礼道,“奴婢见过侧妃。”
“刀人……”侧妃重复了一遍,回头和身边婢女轻笑,“从前可没听过这等封号,还是殿下亲自赏的,殿下竟这般会疼人,我可从没见过。只是,昨儿个还在御前回话,今日就又拿起扫帚在这儿洒扫了?”
身后几个婢女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肩膀却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忍笑。
我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终究敌不过这冷言冷语,可口中却只能恭敬地回话:“奴婢在内院仍旧是明仪阁婢女,自当服侍差事,不敢懈怠。”
“哦?”侧妃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忽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这倒有趣了,白日为婢,夜里为妾,偏又两头都沾不上体面。这府里有多少想要往上爬的婢女,若都如你一般,还挖空心思做些什么?”
我脸上顿时一阵阵发热,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却像还嫌不够,团扇轻轻一摆,像是要再说些什么。
我正不知如何应答,忽见门外内侍匆匆而至,向侧妃屈膝行礼道:“殿下命刀人姑娘,申时末刻至书房伺候。”
“是。”我松了一口气,赶忙应道。
侧妃听了,便不好再纠缠下去,轻轻地哼了一声,便入内给王妃请安叙话去了。
我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帘后,方才缓缓直起身来。掌心因方才攥得太紧,竟隐隐有些发麻。
襄王派来的人来得这样巧,竟及时为我解围。无论如何,这一遭总算悄无声息地过去。
——
我换上缁衣,敷薄粉,只梳高髻,连束发的簪子也无半分雕琢。我凝视镜中的自己,竟不知女子还可以如此素简利落。刚要动身,却见许嬷嬷站在廊下。
“见过许嬷嬷。”我不知这刀人的身份与她谁上谁下,只好依着从前的规矩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