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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刀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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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了点头,“心中尚有敬畏,倒是不错”。

府上大抵从无如我一般尴尬身份之人,便只得依着一句“只着缁衣,不得见饰”,在我身上细细打量。

许嬷嬷挑不出什么错来,只抬手将我的发髻理得更紧,又将鬓边微微坠下的碎发梳抹回去,淡淡道:“书房不是后宅,不得有半点轻浮。刀人可入,但,妾不行。”

“是。谢嬷嬷教导。”我一面应是,心中却忽然有些不同的感觉。我恍惚听过那位选侍为邀宠擅入书房为襄王送羹汤,却被罚闭门思过三月之事。

到书房外时,天色已隐隐向晚。西斜的日头落在廊下,在我一身缁衣洒下些轻柔的颜色。

墨玉侍立于外,见我来了,只略一点头,道:“进去罢。今日殿下在理旧札。”

他声音平平,却叫我心里一紧,深吸一口气,方才快步入内。

书房中香气极冷,似雨后石缝里透出的清寒。四壁高架直抵梁下,排着密密麻麻地卷轴、书册、文牍。

长案临窗,襄王端坐,手边摊着数卷旧札。我跪下行礼,“奴婢拜见殿下。”

他抬了抬眼,似是看我装束,似是看见夕阳,说道,“入书房需先净手。”

我才看见案角放着一只小小铜盆,盆中清水微温,旁边搭着一块雪白细布。我忙依言净了手,擦净水珠。

“研墨。”

“是。”我跪于书案左侧,手握墨锭,在一方上好的端砚中一圈圈地推开。书房内极静,唯有墨锭划过砚台的细微沙沙声。

我感觉到襄王的目光偶尔从纸间抬起,落在我握着墨锭的手指上。那上面,昨日留下的细小伤痕在夕光中分外明显。

他停笔,留下朱痕,向我吩咐道:“这些是旧时军报抄存,按年月、轻重缓急重新分理出来,有朱痕的归入内匣,无本王吩咐,任何人不得擅看。”

“是。”我的心怦怦直跳,却只得上前做事。待一张张纸札在我面前展开,我才知道“军报”二字之下藏着怎样的杀伐与谋算。有的墨色浓黑,有的已稍稍泛黄;有的字迹峻拔,有的却是仓促之中写就。偶尔会有泥点、雨痕,干涸的血迹。

我心头微震,却不敢细想,只按着襄王方才所说,整理地极为细致。原来,他这些年来的耀眼勋劳,背后竟隐藏着这么多的艰辛与磨砺。

不知不觉,已是两个时辰过去。我眼见案上整整齐齐的军报,终于松了口气,正要去回襄王,却见他在墙上一张地图之前伫立凝视。

他目光坚毅,左手举灯,右手轻轻描过地图上的城池。我轻轻上前,躬身道:“殿下,军报已收拾妥当。”

“可有疏漏?”他并不回头。

“绝无疏漏,奴婢十分小心,皆已细细分好。”我回话道。

“你这双手,可拾内院草叶,如今亦可为本王整理军报了。”他话至此,手指也在图中一处停了下来。

“奴婢亦可为殿下掌灯。”此话一出,他却忽然回身向我,我的头更低,不知是不是早已僭越。

他将手中灯烛递给我,兀自晃了晃手臂,道:“确实有些酸了。”

我连忙接过,将灯烛稳稳奉在手中。我随着他的身姿缓缓移动,灯烛光线伴随他的手指,在地图间行游,从未留下黑影,也无半分晃动。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会放松,也会在某一处紧要的地方不由地紧绷。

又过了半晌,他才缓步回到案前坐下。我将灯烛安置妥当,见案上已有内侍送入的新茶。

按旧日在明仪阁里的习惯,我先用指尖试了试杯壁温度,竟凉了两分。若在平日,绝不会如此,可他看图时久,想必门外之人摸不准时辰,才比平时多放了些时候。

此时再换,却也来不及。我见他又打开一札书信在读,便悄悄将茶靠近灯烛之处,靠燃着的灯烛为茶回温。待温度差不多了,才奉至襄王身前。

“殿下请用茶。”我轻声道。

他接了过来,不动声色地饮下,我见他并无察觉,知道那茶温度正好。此时却听襄王道:“书房除灯烛外,不见明火。下次若茶凉了,下去换一杯就是,无需烫着自己。”

“是。”我红了脸,低声答道。刚才用灯烛温茶,杯壁难免热度不均。我只能热得过些,再让杯壁在自己手中慢慢冷下,待至合适的温度,再奉给他。那热烫的感觉,我是生生忍下的,想不到被他看在眼中。

“侍奉盥洗罢。”他将茶杯放下,挺直许久的腰身终于露出一丝松泛。

更漏深深。不知不觉,已到安寝的时刻。我心中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与惶恐从心底升起。我忽然有些失去章法,只颤颤巍巍地应了声“是”,却不知这盥洗之时,盥洗之后,我要做些什么。

他的眼眸中不曾有过半分不同。为婢侍奉,我尚能去做,可在这茫然深夜,我却不禁想起“刀人”身份的另一层意思,一个他给予的名分,在今夜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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