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了欠身,“谢侍卫怜惜,奴婢失态,日后再不会了。”
墨玉没有应我,可神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刀人,亦婢亦妾。可若你真把自己当妾,便是离死不远。”
我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对殿下而言,妾的身份不可少,可若你真的动了情……”墨玉顿了一顿,像是几经纠结,才道,“珠儿,就是逃不过这一劫,方才有了如今的你。”
我怔怔立着,连眼泪都忘了再落,握着帕子的指尖浑然一僵,。我想再问,可墨玉却已转身而去,沿着廊下往外巡去。
——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庭院无风。
我和墨玉分侍于两侧廊下。此时,我只觉一身缁衣与这夜色相得益彰,身形早已将溶入深深的夜色。墨玉身姿挺拔,即使隐没在黑暗之中,那双眼眸也分外明亮。
此处不见树木,不见枝叶,只以山石为景,倒也符合书房气韵。庭院青砖、屋檐,恐怕早已为值夜做了完全准备。虽不必如明仪阁一样时时洒扫,可在春日,尤其不能掉以轻心。每隔一阵,墨玉也会俯身,仔细巡看一遍。
我与他一道,一寸一寸看过。他抬眼看见,与我相视片刻,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明白,我已心知守夜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有一丝极细的响动。若不凝神去听,转眼即散。墨玉立刻警觉起来,他示意我噤声,自己则静了片刻,忽然拔箭。
一道寒光沿着屋檐向外而出。我甚至不曾看到有鸦雀飞过,却只听得极小的落地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却忍不住惊叹起来。
他见我如此,便回头道:“若在高空时射鸟,会引人注意,且坠物会发声响,也会暴露踪迹。所以箭枝要沿屋檐而去,压低,送远,方才不扰殿下清净。”
我心下震动,暗自钦佩他竟练就此等本领。刚要再问,却听他道:“四周风向何来、远处树影疏密、近处屋脊高低,墙外是道路,还是庭院,青砖还是卵石,都要明辨。”
我凝神细听,不敢漏掉一字,只低声应着:“是。”
“静心,警觉。仔细去听,一切声音都有层次。或绵长,或碎,或急。或是鸦雀欲寻栖枝,或是觅食振翅,或是群聚掠空……在静夜中最先出来的那一处,你便都能听到。”
他顿了顿,接着道:“正院小些,内无草木,外头空旷,你在此侍立几日,都能听熟。难的是明仪阁,内院遍生花木,院落间又相隔不远。你要听清草木之声,再明辨方位,还要明白雀鸟之性情,季节物候。”
“是,奴婢定会用心学。”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我还是忍不住道:“墨侍卫,奴婢还有一问。”
“说罢。”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
“这样一夜一夜守着,你难道从未有过疏漏?”
他淡淡答道:“若今夜乌啼,明日,我也会受罚。”
我不由怔住。
“可这非人力所能禁绝之事,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冷峻的眉骨,“听声辨位之法可以练就,府中规矩也早已炉火纯青。能守夜的人不少,但真正能为殿下守住‘乌啼’的,却极难寻。”
“处处如此防备,人又被规训至此,又有何不能守?”我再问。
他缓缓道来:“若真如此。为何如今正院只有我,明仪阁只有楚心?既非人力所能禁绝,那能有几分完满,便终究要看你有几分心意。”
“心意?”
墨玉轻轻叹息,目光中仿佛染上几许哀伤又无奈的颜色。“你若用心意待他,便会知他这些年殚精竭虑,夙兴夜寐有多不易,那么多次,他不顾安危进出沙场命悬一线,又有多少惊惧忧私……你便会想要让他有一夜安眠,能多一刻,便是一刻。可若没有心意,只当这是件辛苦些的差事,今日运道好,做好便领赏赐,明日运道差,也不过寻常一罚……不用数年,便是一月也熬不住的。”
夜风又一次从廊下卷过。
“奴婢明白了。” 我怔怔站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的内心早已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震动。眼前人,数年间,竟是如此守护他的日夜。
而我呢,如今对他是何心意?今日,明日,未来漫长的岁月,又会给他怎样的守护?我内心一片茫然,寻不到一个出口,能给我些许指路。
墨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刀人姑娘,这不是内院,在我面前,此后不必如此称呼了。
我微微一笑,瞬间回了神,心头一软,竟久久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