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先前是着了相,玄镜略有些心虚地轻咳几声。
他捋了捋长须,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冲着云皎招手。
“来,小娃娃,刚才是老夫不对,吓着你了。让老夫看看你的根骨究竟如何,也好为你日后修行做个参详……”
几人商谈之时并未完全避开云皎,清微只布下了一层简单的隔音阵法,并未让她听见具体内容。
此刻商谈结束,清微挥手撤去阵法,轻轻推了推仍抓着自己衣袍的云皎。
玄镜的皮相,其实非常符合凡间话本中仙风道骨又慈眉善目的老神仙形象。
只是他方才的眼神实在算不得友好,云皎仍不搭理他,抱着清微的腿不动。
玄镜脸色一僵。他好歹是宗门阁主,地位尊崇,何时放下过身段哄孩子?
只是现在情势可轮不到他矫情了,只好硬着头皮扯开嘴角,笑容又努力灿烂了几分。
“莫怕莫怕,老夫与你师尊可是多年的好友,绝非坏人。”
云皎这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方才这老头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她可还记在心里。
只微微仰起小脸,望向身侧的清微,见他并未表示,便继续抱住大腿,岿然不动。
玄镜那两缕精心打理的长眉抖了抖,颇有些耗子拉乌龟——无从下手。
他但凡动作稍微大一点,或者声音高些,这娃娃就往清微身后缩得更紧,身子颤抖,瞧着可怜极了。
当着几位好友的面,他实在不好拉下面子硬来。
清微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不打算帮忙。玄镜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凌无绝。
凌无绝仿佛突然对膝上长剑的纹路产生了莫大兴趣,专注研究,无视了玄镜的视线。
花弄影欣赏够了玄镜的窘态,这才笑嘻嘻地上前,一把将云皎抱了起来。
“来来,小云皎,给哥哥个面子,就让这老头看看,看完哥哥带你去玩。”
装模作样一两次就够了,再多,这眼睫毛都白了的老家伙肯定会瞧出破绽。
借着花弄影给的台阶,云皎这次很给面子地松了手,任由花弄影抱着自己,来到玄镜面前。
她并不知晓这几人想对她干嘛,只乖乖按照要求放松心神。
查验是否身具魔骨,对于玄镜这等专精此道的大能而言,并非难事。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温润纯净的乳白色灵光,轻轻点向云皎眉心。
灵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渗入其体内。
玄镜催动独门心法,那灵光便顺着云皎的四肢百骸游走,重点探查其脊柱大龙所在。
据记载,魔骨便隐于此处。
他探查得极为仔细,灵光从云皎的颈椎一路游走到尾椎。
因是头一回,担心出错,他连四肢的骨头都没放过。
“咦……?”
半刻钟后,一声带着浓浓惊疑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清微、凌无绝、花弄影三人同时看向他。
就连云皎也抬起眼,看向玄镜那张皱成一团、写满困惑的老脸。
“等等……许是老夫久未施用此法,记错了诀要?再来一次……”
玄镜喃喃自语,抬手又是一道碧绿色的灵光点入。
“嗯?!这个感觉也不对……难道是因我从未对活人施展过此术?再来!”
他并指一点,一道明黄色的灵光射出
“不对!怎么这个也不行?”玄镜声音里透出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我记得破解隐匿根骨的秘法,应是三才印才对……难道我记混了,是鉴真印?”
淡紫色的灵光随着他手腕一旋,没入云皎体内。
“怎么回事?!这个也不行!”玄镜额角渗出细汗,宽大的袖袍因动作扬起。
他盯着云皎,眼神愈发难以置信,“那试试这个!……”
他双手齐出,十指快速结印。
随着低诵声起,一道赤金交织的灵光在掌间凝聚,散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波动。
玄镜面带肃穆,将那道金光缓缓推入云皎体内,然后……
屁事没有。
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接连不断地没入云皎小小的身体,映得她小脸忽青忽紫,变幻不定。
玄镜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汗珠,原先的从容早已被越来越浓的惊疑取代,手中法诀越掐越快,几乎带出残影。
半个时辰后,玄镜终于认命般地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抓住垂至胸前的雪白长须,向来爱惜的胡须竟被他无意识地扯断了好几根,本人却浑然未觉。
他抬起头,脸上充满了巨大的错愕与不解,看看凌无绝,又看看清微和花弄影。
最后将视线落回一脸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云皎身上,声音干涩,带着罕见的动摇。
“据宗门秘典记载,那所谓的灭世魔星,其最根本的标志,便是天生一根魔骨。”
“此骨藏于脊柱,乃是其一切力量与戾气之源。魔骨天成,赋予其恐怖天赋与神通,亦使其心性自幼受其浸染,极易走向极端。”
玄镜语速飞快,手指指向云皎,脸上满是困惑。
“可是老夫反复探查,甚至动用了可追溯本源骨相的溯灵秘术,
她全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头,皆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凡骨,毫无半点特异之处!”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愈发不可思议。
“非但没有魔骨,其灵根资质更是……最为驳杂、修炼迟缓的五灵根!”
“以此资质,就算引气入体,终其一生,恐怕也难结金丹!”
“五灵根?!”
不等身为师尊的清微诧异,花弄影第一个叫出声,满脸荒谬。
“老神棍,你不会是刚才心神震荡,连看家本事都使错了吧?这跟魔骨天成、天赋异禀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他不由得严重怀疑起玄镜的专业水平。
自己大费周章,跨越两界把人带回来,到头来却被告知可能找错了人?
若真是如此,事后他非得跟玄镜好好切磋一番不可!
事关重大,清微也上前一步,“玄镜师兄,可否……再验一次?”
凌无绝虽未说话,但那目光已如实质般压在玄镜身上。
玄镜老脸涨红,既有被接连质疑的羞恼,更有勘不破云皎的焦躁。
他连天机都能窥探一二,除了尚未修行之时,此生唯二看不清的,就是眼前之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女童,站在他面前都算不出、看不清,这如何让他不深受打击。
不再多言,他迅速从云皎指尖取了一滴血,又摄来一根发丝。闭目凝神,以血与发为媒介,全力推演。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媒介,过程极快。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语气疲惫却异常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