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早已被清场,唯有两人坐在高台等候。
上首主位坐着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方正,双眉如剑,眼若寒星。
一柄古朴长剑横置膝上,此人正是昆仑掌门凌无绝。
左侧下首,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相貌清癯,气质出尘。
臂弯斜倚一柄玉柄拂尘,乃当今卜算推演第一人——悬天阁阁主玄镜。
平日里,玄镜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总是温和的。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如冰锥般钉在花弄影肩头的幼童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寒意。
幼童似被这目光吓到,怯生生地往花弄影怀里缩了缩。
云皎垂着眼帘,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小身子微微发颤,刻意避开了那道视线。
这死老头……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清微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云皎挡在身后,拱手行礼:“掌门师兄,玄镜师兄。”
花弄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小混蛋的反应明显不对啊。
依他这几日的观察,这丫头胆子大得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可能被玄镜一个眼神就吓成这样?
他心下觉得有趣,却并未拆穿,反而配合着轻拍云皎的背,“不怕不怕,那老头就是长得凶了点,人其实……呃,还行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是得意,“哎,没办法,谁让他天生就没本尊这般丽质天成、人见人爱呢,你说是吧?”
演戏的同时,花弄影也不忘损玄镜一句。不等对方发火,他旋即神色一正,将肩上的云皎放了下来。
“喏,这就是清微带回来的小徒弟,云皎。”
云皎脚一沾地,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躲到清微身后。
她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清微的衣袍下摆,大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抖得更厉害了。
清微眉头微皱,看向玄镜,声音微冷:“玄镜师兄,你吓到她了。”
“就是就是,”花弄影立刻附和,他向来乐于看玄镜吃瘪。
“你也不照照镜子,长得吓人就收敛点,吓着孩子,晚上做噩梦了怎么办?你负责哄啊?”
凌无绝看着清微身后那瑟瑟发抖的一小团,沉默了几息,同样将目光投向玄镜。
三人那带着明显谴责意味的眼神,让玄镜的老脸一阵青白。
这帮混蛋!合起伙来让他当恶人是吧?他明明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僵持片刻,玄镜只得率先收回那迫人的视线,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他目光扫过清微身后那瑟缩的一小团,眼底寒意未消。
“清微,”他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你当真要收她?”
不等清微回答,玄镜已自顾自继续,每个字都含着冷意,“魔骨天成,秉性嗜杀,你我皆知。”
“古往今来,哪一个‘魔星’手上不是累累血债、灭界无数?如今这祸根尚未长成,正是斩草除根的时候。你此刻心软,便是来日浩劫的开端!”
他胸膛微微起伏,声音越发尖锐,显然心绪激荡难耐。
玄镜刀子般的眼神,狠狠剜向清微身后的女童。
为了推算出这魔星的大致方位,他耗去整整六十寿元,期间更是翻阅无数残卷秘录。
甚至师尊当年,也因此道消身殒……如今人就在眼前,要他轻易放过,如何甘心?
清微将身后的云皎护得更紧了些,神色平静,“师兄,预言终究只是预言。她如今不过还是个什么都没做的孩子。”
“孩子?!”
玄镜猛地踏前一步,袖袍无风自动,苍老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意与悲愤。
“清微!你告诉我,当那些‘魔星’毁掉一个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可曾想过,那些世界里也有无数孩子?!”
他手指微微发颤,指向云皎的方向,眼中似有水光闪过,“她无辜?那那些甚至来不及长大的孩子,他们就不无辜吗?!”
清微身形未动,只抬手又往幼徒身上套了两个隔音阵,确保她不会受到惊扰。
他直视着师兄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悲愤,声音依旧平稳,“师兄,你也说了,是‘他们’做下的错事。这与云皎何干?”
“哈!”玄镜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脸上皱纹都扭曲起来。
“当初清合真人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呢?不也照样死在那个被他称为挚友的魔星手上!”
“等她魔骨觉醒,天赋神通尽显之时,我倒要看看,你清微又能护得住几人!!”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隔壁的凌无绝身上。
凌无绝剑眉轻挑,默不作声掐了个清洁术,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挪。
或许是几人想到了玄镜口中死相凄惨的清合真人,又或许是因为他嗓门太大,一时殿内静默无声。
几息后。
“以我的实力,自然想护几人便护几人。”清微抬了抬眼皮,淡然的模样越发衬得玄镜像个傻子,“我心中自有定夺,不劳你挂心。”
“你——!”玄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花白的胡须都在轻颤。
他连连倒退几步,抬手指着清微,满脸失望与痛心:“好好好,你与这娃娃才相处几日,为了她,现在连师兄都不肯叫了是吧!”
一直倚在旁边看戏的花弄影,此时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他拖长了调子,优哉游哉地晃了过来,插到两人中间,一脸戏谑。
“我说玄镜老头,你这话可就太伤人心了。清微这不是一直在叫你师兄么?”
“倒是你,”他嫌弃地向玄镜挥了挥手,“从头到尾就一副要打要杀的样子,还不许人家反驳两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