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镜此刻正在气头上,压根不搭理花弄影,只死死盯着清微,不依不饶非要从他口中争个高低亲疏。
“你说!到底是我这师兄重要,还是这来路不明的丫头重要?!”
“啰嗦。”清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强词夺理,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玄镜简直要跳起来,指着自己鼻子,老脸涨得通红,
“清微!你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北冥寒渊的万丈冰窟里挖出来;又!是!谁!踏遍九幽!寻来九品苍玉给你锻本命灵剑的?!”
清微从始至终都半阖的眼帘终于抬起,目光如电,直射玄镜。
翻旧账是吧?说的好像谁不会似的!
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一、你的首徒走错路被困乱流,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将他完好无损从里面捞出来。”
复又抬起一根手指:“二、两百七十年前,不知是谁在玉衡仙子百岁生辰时,喝得酩酊大醉,
将宴会搅得乱七八糟不说,还非要拉着她的手,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算姻缘。”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结果算到和她斗了近百年的死对头,璇玑仙子身上去。
事后被气到发疯的二人追杀,躲在悬天阁三月不敢露面的时候,最后……是谁替你解的围?”
“三、”清微上扬的嘴角垂下,面无表情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一百五十年前,某人欠了‘千金坊’三万六品晶石,被债主堵在悬天阁门口时,又是谁替你垫付的?”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当时说一月后便还。如今一百五十年过去了,欠我的晶石,打算何时归还?”
“还有……”
眼见着清微的手指越抬越多,旧账越翻越细,玄镜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大半。
他慌忙去掰清微的手指,脸上红白交错,“嗐,我这说着玩呢嘛,你看你,这么认真干嘛。”
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太没面子,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什么,梗着脖子找补道:
“其、其他的我就认了,玉衡仙子的姻缘我可没算错!”
“她俩确实有夙世因缘,伉俪情深,后来她俩的结道大典你不也去了么!”他说着说着,竟又理直气壮起来。
“是,”清微点头,收回手指,“所以我也只说了事实。”
“那什么……晶石我保证会还!你看这……”玄镜搓着手,气势全无,试图转移话题。
“好了,打住。”
眼看殿内肃杀压抑的气氛,一路朝着诡异又熟悉的方向狂奔。
凌无绝不得不抬手,屈指在膝上长剑的剑鞘上轻轻一敲。
“铛——”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并不响亮,却奇异地涤荡过整个大殿,将那跑偏的争执与旧账瞬间压了下去。
凌无绝目光扫过脸露尴尬的玄镜,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眉梢微扬的清微,
最终落在以折扇遮脸、肩膀却可疑地微微抖动的花弄影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这几个家伙,每次凑到一起就没个正形,到头来还得靠他收场。
“旧事休提。”他正色道,“眼下,只说眼前事。”
“玄镜师兄,”凌无绝看向玄镜,目光沉静,“清微所言不无道理。我昆仑持心守正,诛邪除恶,却不杀未罪之人。”
他目光落向云皎,那孩子依旧躲在清微身后,只露出一只乌黑大眼偷看。
见他看过来,那长长眼睫一抖,迅速缩了回去,片刻后,又试探着露出一点。
这回瞧见他却是没躲了,反而对着他极轻地弯了弯眼。
“况且,”凌无绝目光微动,话锋一转,“预言终究是预言。她命数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我宗立世数万载,岂可因一则模糊预言,便对一稚子妄动杀念?此非正道所为。”
玄镜张了张嘴,还欲再辩,却见一旁的花弄影忽然嗤笑一声。
“老头,”花弄影懒洋洋地倚着殿柱,指尖缠绕着一缕跳跃的灵光把玩,“你光想着杀。可杀了这个,万一明天又冒出一个呢?”
“魔星向来只存其一,此灭彼生,这道理,你们悬天阁典籍里总该有写吧?”
他歪了歪头,笑容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与其满天下再去寻那个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下一任’,不如……就把眼前这个放在眼皮子底下。
是黑是白,日久自见。若真是祸害,届时再处置也不迟。说不定……”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云皎躲藏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还能教出个不一样的结局来呢?”
这番话如冰水灌顶,让玄镜骤然一静。
他僵在原地,脸上神色几度变幻。师尊陨落时对他的嘱咐、多年沉溺仇恨的偏执……
还有那停滞已久却在此刻隐隐松动的修为,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冲撞。
师尊当年的教诲言犹在耳:“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万物皆有一线生机,切勿执念太深,困死自身。”
他这些年,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顽固的杀意终于褪去大半,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罢了。”
玄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
“便依你们吧。”